一行人穿过防风林的残枝乱石,顺着山溪往东北方向的老林摸去。
越往前走,头顶上的松树和柞树越发密实。
太阳光只能透过叶子缝隙漏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腐殖土,脚踩上去噗嗤作响,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草木烂味。
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的地势骤然拔高。
两座像刀劈斧削般的青花岩断崖立在山谷两侧,中间夹着一条狭窄阴凉的背阴峡口。
雷达忽然停住脚步,两只前爪抠住一块长满湿青苔的岩石。
两只耳朵猛地立起,黑鼻子对着半空剧烈抽动,喉咙里压出一声“呼哧”声。
追风立刻贴着石壁潜伏下来,青灰色的身躯瞬间隐匿在杂草中。
“有动静?”
刘三汉立刻把双管猎枪端在胸口,手指搭上了扳机。
“别端枪。”
陈放伸手按下刘三汉的枪管。
“雷达不是闻到了活物,是闻到了药味。”
陈放猫着腰上前两步,顺着雷达鼻尖指引的方向看去。
在左侧断崖半腰处,有一根横插在石缝里的百年老枯木。
那是一棵不知道倒伏了多少年的老红松残桩,树身早已黑朽。
但在那段腐烂的树桩背阴处,赫然探出几朵巴掌大小的菌盖。
菌盖表面泛着如陈年老漆般深邃的紫黑色光泽,边沿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红边纹。
在晨光映照下,那几朵菌盖犹如凝固的紫玉,泛着润泽沉穆的油光。
“嘶……紫芝!”
韩老蔫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且是成团成窝的紫芝!”
“长在百丈断崖上,这一盘少说也长了四五十年!”
“这玩意儿要是送去广交会,那些南洋药商非得抢破头不可!”
陈放举起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调准焦距。
八倍的高清视场里,那几朵紫芝的纹路纤毫毕现。
主芝直径足有碗口大,旁边簇拥着三朵稍小的副芝,孢子粉在菌褶处凝成一层薄霜。
这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野生紫芝。
然而,就在陈放将望远镜视野往岩台下方挪动时,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在枯木根底下的岩缝里,几截被扒开的烂木头上,赫然印着五个深陷的凹坑。
那是利爪留下的痕迹,爪尖带出的新鲜木屑还带着潮气。
旁边湿润的苔藓上,一堆拳头大小、夹杂着野果核与细碎骨渣的排泄物冒着淡淡的微热之气。
“附近有黑瞎子。”
陈放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刚离开不到一刻钟。”
韩老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走过去查看那地上的爪印。
“宽五寸,深两分,爪尖带弯……是个带崽的母瞎子。”
韩老蔫把手指放在鼻尖前闻了闻,神情凝重。
“就是前阵子山洪逃难过去的那一头,它把窝挪到这阴崖石缝里来了。”
刘三汉咬着牙,恨恨地骂道。
“真他娘的晦气,好不容易寻着宝贝,偏偏撞上这煞星看门!”
“陈放,不行咱们就在这儿把它料理了,熊胆熊皮还能再添一份功劳!”
“不能打。”
陈放一口回绝,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乱石悬崖底下开枪,跳弹危险不说。”
“狗群在窄地施展不开,必有伤亡。”
正说话间,潜伏在前方的追风忽然无声地退了回来。
追风用嘴轻轻碰了碰陈放的裤腿。
随即昂了昂下巴,指向右侧山坳的一片酸枣刺灌木丛。
陈放伏低身子,拨开两片宽大的羊齿叶往山坳里望去。
只见百步开外的向阳土坎上,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正懒洋洋地侧卧着。
它的腹部紧紧贴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熊崽,小熊正在用力吮吸着奶水。
母黑熊的眼皮半阖着,但只要山风一吹动灌木。
那双浑浊的眼珠便骤然睁开,耳朵机敏地转向四方。
陈放甚至能看清母熊喉管处微微耸动的肌肉。
母兽在哺乳护崽期间,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哪怕只是风吹落一块小碎石,都能瞬间引起它的注意。
“它现在处于敏感期。”
陈放收回视线,对韩老蔫和刘三汉打了个后撤的手势。
“硬取不仅可能会毁了那一窝紫芝,还可能把小熊逼死。”
“长白山的规矩,赶山不绝户,杀母取宝是损德行的事。”
刘三汉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甘心。
“那咱就这么干看着?”
“它跑不了。”
陈放从容地拍了拍身旁的黑煞。
“这处阴崖背风干燥,短时间内母熊不会挪窝。”
“今天先让它安生待着,咱们撤回去准备准备。”
韩老蔫吐出一口闷气,赞许地点了点头。
“陈小子说得对,猎人不跟护崽的母兽抢横道,这是老祖宗的训诫。”
“那陈小子,明儿个你打算咋整?”
陈放一边带着众人无声地沿原路后退,一边低声定计。
“这母熊不好惹,得智取。”
“明儿个咱们带点熏干的野猪肉碎和蜂窝渣,把它引到下风口的深沟里。”
“再让追风和雷达从侧面敲边鼓,盯着幼崽制造点动静。”
“母熊护崽心切,顾头不顾尾,保管它被引开。”
刘三汉听到这里,紧绷的黑脸终于咧开笑了。
“嘿,这法子损是损了点,但管用!”
“既不伤生,又能把宝贝起下来!”
几人脚步轻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险峻的峡口。
正午时分,日头把山林间的湿气蒸腾得干干净净。
当陈放带着猎犬回到前进大队后山防风林时,远远便看见马栓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拼了命地在坎子下按车铃。
“陈哥!陈哥快回来!”
马栓子满头大汗,连车子都顾不上支稳,任由自行车“哐当”一声摔在杂草堆里。
“出啥事了?毛毛躁躁的!”
刘三汉瞪起眼珠子呵斥道。
马栓子扶着大腿直喘粗气,脸色涨得发紫。
“红旗公社……孙大权又带人来了!”
“这回排场大得很,坐着公社的大吉普,还带了两个穿干部服的干事!”
“王支书正在大队部顶着呢,听说那姓孙的这回手里拿着红头文件,要抄咱们的山货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