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凤梧宫,柳月娘静静躺在榻上。
她没有睡,在等子时。等宫人消失,等石狐出现,等她能溜出去的机会。但今夜,似乎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吱呀——”
门轻轻响了。
柳月娘浑身一僵,却没动。她维持侧卧的姿势,面朝墙壁,呼吸放得平稳,装作熟睡。
脚步声很轻,缓缓靠近榻边。然后是衣料窸窣的轻响——有人在她榻沿坐了下来。
是妲寂。
柳月娘心口猛地一缩,强迫自己继续装睡。他怎么来了?子时未到,宫人未散,他此刻来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可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压人。
柳月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散在枕上的发丝,到半掩在锦被下的肩头,再到垂在榻边的手。那视线沉甸甸的,像有形之物,一寸寸描摹。
良久,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抚过。触感微凉,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柳月娘差点绷不住。
“……月娘。”妲寂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
然后他笑了,笑声也轻,带着近乎痴迷的柔软。
“睡着了啊。”他自语道,“也好。”
指尖顺着她的手背向上,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落在眉间。动作太温柔,温柔得让她起了一层寒意。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像在对睡梦中的人倾诉,“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柳月娘心口一紧。等的就是这一天?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指尖从眉间滑到脸颊,轻轻蹭了蹭。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我是谁。”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情绪,“可我又怕……怕你知道后,又不理我了。你那么聪明,定能想明白许多事。”
他没说下去。
柳月娘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没睁眼。
他沉默片刻,又笑了,笑声比方才更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隔着锦被,她能感觉到那重量,和他呼吸间微热的气息。
“直到我们掉进这里。”他继续说,声音闷闷的,“这个鬼地方,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可你知道吗?它让我能编织一个幻境,把心里最想留住的人,永远留在身边。”
柳月娘心口猛地一缩。编织幻境?永远留住?
妲寂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你身边那些碍事的家伙,尤其是萧云澜,真是碍眼。”
柳月娘攥紧了被角。
“还有林宸琅那个蠢货。”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可惜那只猞猁太废物。”他叹了口气,带着真切的遗憾,“不过也好,让他们多活几日,慢慢玩。我有的是时间。看他狼狈的模样,比一刀了结更解恨。”
他的手指又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月娘。”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梦,“你弹的《山月引》,是我教你的版本。第三段转调那里,你总不自觉地放轻力道,让尾音拖长一点。我教了你许多次,这习惯你一直没改。”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满足。
柳月娘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睁眼,对上他的视线。
妲寂——不,林宸宇——就坐在榻边,银发散落,衣襟微敞,那张妖冶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毫不意外,仿佛早知她在装睡,只等她自行戳破。
“醒了?”他笑着问,语气轻描淡写。
柳月娘坐起身,盯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你是林宸宇。”她一字一句道,“而且你全都知道。知道你自己是谁,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林宸宇看着她,目光深沉。
“假的?”他重复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却让她心底发寒,“月娘,对我来说,这里才最真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想抽回,他却握得更紧。
“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人,太多事,太多规矩。”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平稳的心跳,“你总是被牵扯,永远无法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在这里,你是我的皇后。无人能将你抢走。萧云澜不能,其他人更不能。”
柳月娘瞪大眼睛,用力抽回手。
“你疯了。”
“疯?”林宸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灿烂得刺眼,“也许吧。”
他目光转深。
“我知道你喜欢萧云澜。”他继续道,语气温柔,眼底却有暗流翻涌,“昨夜你去见他,我都知道。”
柳月娘一怔。他如何知道?
“你以为那些石狐只是摆设?”他笑了,“它们是这幻境的一部分,是我的眼睛。我看得见一切。”
他倾身向前,凑得极近,呼吸交缠。
“他吻你时,我就在看着。看着他将你拉入灌木丛,看着他触碰你的脸,看着他低头吻你。”
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谈论天气。
“你知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他轻声问,睫毛几乎扫到她脸上,“我在想,无妨,让他吻。他吻过的,往后我可吻更多。他碰过的,我能日日触碰。我有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永恒。”
“林宸宇……”
“叫妲寂。”他纠正道,“在此处,我是你的狐王,你的夫君。”
“你不是。”
“如今是了。”他笑了,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月娘,”拇指蹭过她的唇角,那是昨夜萧云澜吻过的地方,“见他碰这里,我忍不了了。”
他声音微颤,似在极力压抑。
“我等不及了。从昨夜至今,我脑中全是那画面。他吻你,你闭着眼,不曾推开他——”
他呼吸忽急促,眼底有什么碎裂开来。
“你是我的。月娘,你该是我的。”
他猛地俯身。
柳月娘下意识抬手遮挡,可他动作更快——他停住了。在距她唇瓣不到一寸处,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她,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俩亲热的时候你都忘了吗?”他哑声道,眼底翻涌着不甘,“现在……亲一下都不行?他能吻你,我却不行?”
柳月娘不语。他凝视她片刻,缓缓直起身,退了半尺。
“我不逼你。可你也不能再让他碰了。”林宸宇看着她,眼中温柔褪去,换上偏执,“月娘,我可以等。一日不行便一月,一月不行便一年,一年不行——”
他笑了笑,那温柔令人心寒。
“便百年,千年。我有的是耐心。”
“萧云澜他们会找到办法的。他会带我离开。”
林宸宇并未动怒。他只是坐着,静静看她。
“月娘,”他说道,“我是这幻境的主宰。只要我想,他们永远出不去。”
柳月娘浑身僵住。
“你以为我会留那样的机会?”他笑了,“我费尽心思困你于此,是为让你永伴我身侧。不是为让你寻得出路,再度离我而去。”
他再次伸手,这次她没有躲——被他话语震住了。
“终有一日,你只会是我一人的。月娘,夜深了,歇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向门口。行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有件事忘了说。你那位萧云澜,今夜又在客苑外徘徊,想出来见你。”
“放心,这次我没伤他。”林宸宇立在门边,光影将他侧脸勾勒得一半温柔,一半阴郁,“但月娘,你记好——下次你若再拒绝我,再让他碰你,我就不保证……会对他,还有他身边那些人,做些什么了。”
他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冰。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