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四十分,大康市军分区独立小院。
冬夜的寒风刮过空旷的训练场,卷起地面上的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
院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线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把哨兵持枪站岗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两束车灯刺破黑暗,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院内,在独立小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夏林率先跳下车,迅速拉开后车门。
省纪委书记柳志强弯腰下车,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深夜被紧急接来,依然保持着高级干部应有的仪容。
黄政已经从楼里迎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脸上带着温和但略显疲惫的笑容。
“柳书记好,深夜打扰,实在抱歉。”黄政伸出手,语气诚恳。
柳志强立刻上前,双手握住黄政的手,用力摇了摇:
“黄组长客气了。能得到国字号联合巡视组黄组长的召唤,志强深感荣幸。”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那个握手的力度和时长,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
黄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冷,里面说话。”
三人快步走进小楼。走廊里灯光通明,警卫战士持枪肃立,看到黄政和柳志强,无声地敬礼。
上了二楼,来到黄政的临时办公室。夏林已经提前进来,泡好了三杯热茶。
茶是普通的绿茶,但在这个寒冷的深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让人精神一振。
“柳书记,请坐。”黄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夏林放下茶盘,看了一眼黄政。黄政微微点头,夏林会意,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黄政、柳志强,以及一直站在窗边的何露。
“柳书记,”黄政开口,语气平静,“这位是何露,我们联合巡视组行动组A组组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也是府城何家的千金。”
这句话看似随意,但柳志强心里猛地一震。
府城何家!
作为省部级官员,柳志强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何家是京城的老牌家族,虽然这几年相对低调,但底蕴深厚,以前在政法系统尤其有影响力。
难怪这个年轻女子能担任国家联合巡视组的行动组长,难怪黄政敢在澄江省如此强势行事(其实柳志强分析错了)。
柳志强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何组长好。”
何露转过身,笑了笑,也站起身:“柳书记客气了,请坐。”
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神锐利,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威势。
柳志强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气质。
三人重新落座。何露没有绕弯子,她看着柳志强,直截了当地开口:
“柳书记,请你深夜来到这里,是经过我们谨慎考虑的。”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现在,我们代表国家联合巡视组,正式向你抛出橄榄枝。你接,还是不接?”
柳志强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这么……赤裸裸。
何露看了眼手表:“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因为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会根据你的态度来决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计时开始。”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压迫的寂静。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是敲在柳志强的心上。
黄政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
烟盒是简单的白色,没有任何商标,只在侧面印着一行小字:
“特供”。他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盒递给柳志强。
“柳书记,来一支?”
柳志强看着那包烟,心里又是一震。
这种特供烟他认识——省委书记杨伟那里也有,但杨书记平时都舍不得抽,只在接待重要客人时才拿出来。
可黄政这里,就这么随意地放在抽屉里,随手就拿出一整包。
再联想到何露的身份,柳志强心里渐渐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巡视组组长,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难怪他敢在澄江省掀桌子,难怪他不把省里的压力放在眼里。
这不是猛龙不过江啊。
柳志强接过烟盒,抽出一支,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黄政将打火机推过来,“咔嚓”一声,蓝色的火苗跳跃。
烟点燃了。柳志强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盘旋,然后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自己这三十年的仕途生涯。
从县委办公室的小科员,到市纪委的副科长、科长,再到省纪委的处长、副主任、主任,最后到省纪委书记。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不算快,但很稳。
他不是没有过机会。十年前,当时的老领导想带他进京,但他放心不下年迈的父母,拒绝了。
五年前,有个重要的岗位空缺,有人暗示他“活动活动”,但他觉得那样做不光彩,也没动。
他柳志强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多强的能力,也不是多硬的后台,而是两个字——干净。
在澄江省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干净,有时候就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但也因为太干净,太谨慎,这三年他几乎没办过什么有分量的大案。
不是不想办,是不敢办——白敬业经营多年,关系网遍布全省,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一个没有强援的省纪委书记,真要动了,很可能不是他动别人,是别人动他。
官场如战场,这个道理他懂。没有强援,没有后盾,连抬脚都不敢,何况是走出去?
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黄政,何露,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强大的力量。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遵循内心的理想,真正做点事,而且不用担心“崴脚”的机会。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四十五分。
一分钟,快到了。
柳志强睁开眼睛,将最后一口烟深深吸入,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他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的衣领,又抚平西裤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他看向黄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黄组长,志强能力一般,但身子干净。余生……愿侍黄组长左右。”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千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政和何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预想过柳志强会配合,会支持,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彻底地站队,几乎是以“投效”的姿态表态。
这不是单纯的配合巡视组工作,这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在了黄政身上。
黄政沉默了几秒,掐灭手中的烟,也站起身。
(“柳书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郑重,“‘侍左右’这样的话,暂且不提。
我在澄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看,慢慢处。”)
他走到柳志强面前,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近二十岁的老纪检,继续说道:
“但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依法依规办事,那么,在澄江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动你。”
这句话,掷地有声。
柳志强眼眶微微一热。他用力点头:“谢谢黄组长!也谢谢何组长!”
“好。”黄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是自己人了,那就不说客套话。何露——”
何露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柳志强。
“柳书记,这是李勤的犯罪记录摘要。你先了解一下案情。”
柳志强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白明的账册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李勤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金额,甚至还有简单的备注——“协调某案”、“压下举报”、“安排职务”……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这个李勤……”
柳志强合上文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早就知道他有问题。省纪委那边,其实也收到过一些关于他作风问题的举报信。但是……”
他苦笑一声:“他好像也是白省长一手提拔的。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动。”
“现在证据确凿了。”黄政看了看手表,“何露,带上你们组,准备出发。”
“是!”何露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柳志强也反应过来:“李勤住在迎宾馆514房间。我和他住同一层,我来敲门,他不会怀疑。”
黄政点点头:“好。那就麻烦柳书记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器:
“夏铁、夏林、何飞羽、张狂、雷战,带两名警卫战士,一楼集合。准备出发。”
十分钟后,四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军分区大院,朝着大康市迎宾馆疾驰而去。
车上,黄政和柳志强同乘一辆。
窗外,大康市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偶尔有晚归的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黄组长,”柳志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开口,“李勤被抓后,白敬业那边……”
“会跳。”黄政平静地说,“但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转过头,看着柳志强:“柳书记,今晚之后,澄江省的官场,要变天了。你准备好了吗?”
柳志强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准备好了。这一天,我等了三年。”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刺向黑暗最深处。
而此刻,迎宾馆514房间里,李勤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电话是白敬业的秘书杨不悔打来的,传达了白省长的“命令”——想尽一切办法,必须见到赵明德。
李勤放下电话,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巡视组把赵明德看得很紧,连省纪委的工作组都进不去,他一个人怎么见?
但白省长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也许……可以假装汇报工作,找黄政谈谈?或者,通过市纪委的李铁旺想想办法?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李勤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柳志强,省纪委书记,他的顶头上司。
柳志强怎么会这么晚来找他?难道……省里有什么紧急情况?
李勤没有多想,打开了门。
“柳书记,您怎么……”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柳志强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白天在公安局驻地见过的那个年轻女子何露,有省公安厅的张狂,还有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眼神锐利的人。
最让他心惊的是,人群后面,站着黄政。
那个让整个澄江省官场都寝食难安的联合巡视组组长。
李勤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李勤同志,”
柳志强的声音平静,但透着前所未有的威严,
“经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我代表省纪委,宣布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他侧身,让开道路:“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何露上前一步,出示了相关文件:“李勤,这是《两规决定书》。签字吧。”
李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窗外的夜色,正浓。
而一场席卷澄江省城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