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了半年。
时间已经走到2001年11月28日,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过省城红江的大街小巷。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透,在风中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
省迎宾馆旁的国家联合巡视组驻地,院子里那几棵雪松依然苍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小楼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变成暗红色,像是给这栋严肃的建筑披上了一件彩色的外衣。
半年,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十四个巡视小组像十四把尖刀,深深插进澄江省十四个市、上百个县、上千个乡镇、上万个村庄。
他们走遍了全省的每一个角落,查遍了每一个有问题的角落。
那些隐藏在基层的腐败分子,一个个被揪了出来。
据不完全统计,这半年来,全省查证的、主动自首的各行各业贪污受贿犯罪分子,接近五百人。
五百人。
这个数字,震惊了全国。
从省城到地方,从机关到企业,从官员到村霸,一张巨大的腐败网络,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些曾经横行乡里的恶霸,那些曾经一手遮天的官员,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逍遥法外的人,此刻都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澄江省委书记杨伟这半年来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他奔波于全省各地,开会、调研、讲话、部署,忙得脚不沾地。
省委省政府的日常工作,则交给了代省长麦燕。
麦燕也不负众望,一边抓经济,一边配合巡视组工作,还要抽空处理那些落马官员留下的岗位空缺。
各个渠道迅速补充上来的新干部,大多数是年轻、有学历、有干劲的。
他们像新鲜血液,注入到澄江省已经有些僵化的肌体中,让这个曾经腐败横行的省份,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最快的是大康市。
林莫带领的巡视小组,早在九月份就完成了所有行政村的巡视工作。
大康市成为全省第一个彻底清理基层腐败的市。
庞虎因此受到了省委的表彰,麦燕亲自给他打电话,说“大康市为全省树立了榜样”。
林莫没有休息。
完成大康市的工作后,他主动请缨,带着原班人马转战红林市,协助何飞羽的小组收尾。
红林市是宋世雄的老家,情况复杂,问题深重,何飞羽带着小组在那里奋战了半年,终于到了最后冲刺阶段。
林莫的到来,让何飞羽如虎添翼。
“林莫,你这小子,不在大康好好歇着,跑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何飞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乎乎的。
林莫笑了笑:“飞羽哥,我这人闲不住。再说了,红林是宋世雄的老家,我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场景切换、昌阳凯旋)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昌阳市方向的高速公路出口,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出。
车里坐着的是陈兵。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
半年没回总部,此刻看着熟悉的道路,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
“兵哥,咱们这是直接回驻地吗?”开车的年轻组员问。
陈兵点点头:“对,直接回。老大说了,今晚给我接风。”
年轻组员笑了:“兵哥,听说老大买了羊,让铁子哥亲自烤?”
陈兵也笑了:“对,铁子那手艺,绝了。今晚你有口福了。”
车子驶入驻地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夏铁正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架着两个巨大的烤架,炭火烧得正旺,两只整羊已经被穿在铁签上,正在慢慢旋转。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四溢。
夏林在旁边帮忙,一边翻动着烤架,一边和夏铁斗嘴:
“铁子,你这火候掌握得不对,这边都快糊了。”
夏铁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外焦里嫩。不信你等会儿尝尝。”
何露和陆小洁在摆桌子,一箱箱啤酒被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张狂和雷战在聊天,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黄政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陈兵的车进来,他迎了上去。
陈兵跳下车,快步走到黄政面前,立正敬礼:
“老大!昌阳市巡视小组圆满完成巡视任务,向您报到!”
黄政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这个当初从派出所所长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沉稳干练的巡视组长了。
他拍了拍陈兵的肩膀:
“辛苦了。去洗把脸,等会儿好好吃一顿。”
陈兵咧嘴一笑:“是!”
(场景切换、欢聚一堂)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烤全羊已经烤好,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夏铁得意洋洋地拿着刀,一片片削着羊肉,装进盘子里。
夏林凑过去,伸手就要抓,被夏铁一巴掌拍开:
“林子,等会儿,先让老大动筷子!”
夏林讪讪地收回手,咽了口口水:
“铁子,你这手艺,绝了。等巡视完了,你干脆开个烧烤店得了。”
夏铁笑了:“行啊,到时候你天天来给我捧场。”
众人哈哈大笑。
除了总部的何露、陆小洁、张狂、雷战、夏林、夏铁和部分纪检人员外,黄政还特意邀请了省纪委书记柳志强、省纪委副书记程瑶、省政法委书记温布里。
这半年来,这三位领导也没闲着。
他们往返于各市县之间,为巡视工作提供支持,协调各方关系,解决各种难题。
可以说,巡视工作能顺利进行,离不开他们的鼎力相助。
柳志强走进院子,看着那热闹的场面,笑着对黄政说:
“黄组长,你们这儿比过年还热闹啊。”
黄政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柳书记,程书记,温书记,快请进。今天咱们就是吃顿便饭,没什么讲究。”
程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看着那两只烤全羊,笑着说:
“黄组长,这还叫便饭?这比过年还丰盛。”
温布里在一旁接话:
(“程书记,你不知道,黄组长他们这个团队,平时都是吃盒饭的。
难得吃顿好的,咱们今天算是沾光了。”(
众人落座,酒菜上齐。
黄政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多的话不说了。全省巡视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不敢说没有漏网之鱼,但可以说,各小组成绩可喜可贺!”)
他看向陈兵:
“先恭喜陈兵小组,第一个完成巡视任务归来。敬你们!”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陈兵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说:
(“老大,您别光夸我。
咱们各小组都干得不错,特别是林莫那小子,大康市九月份就完成了,现在还在红林帮飞羽哥收尾呢。”)
黄政点点头,又端起酒杯,看向柳志强三人:
(“同时,也要感谢柳书记、温书记、程书记这半年来的大力支持。
没有你们,咱们的工作不可能这么顺利。敬你们!”)
柳志强赶紧站起来:
(“黄组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们在前线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搞好保障,这是分内之事。”)
温布里也站起来:
(“对,黄组长,您别这么说。澄江的反腐工作,是咱们共同的事业。
能参与其中,是我们的荣幸。”)
程瑶笑着接话:“再说了,以后还得靠你们多支持呢。”
三人一饮而尽。
黄政也喝了,放下酒杯,招呼大家:
“来来来,吃羊肉,趁热吃!”
院子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那些半年来积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场景切换、新闻联播)
晚上七点整,院子里的电视打开了。
这是公职人员的习惯——每天七点,看新闻联播。
不管多忙,不管在哪儿,只要有可能,都会准时收看。
一个年纪稍长的纪检干部坐在离电视最近的位置,拿起遥控器,调到中央一套。
熟悉的片头曲响起,主持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一开始是几条常规新闻——领导人的外事活动、某个省份的经济成就、某个行业的改革进展。
大家一边吃着羊肉,一边随意地看着,偶尔讨论几句。
然后,主持人换了一条新闻,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本台消息,边南省雾云市边境袁寨发生群体命案。
就在今日凌晨,全寨袁姓男女老少近百人被杀。
现场惨不忍睹,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盯着电视屏幕。
主持人继续说:
(“而今日下午,雾云市公安局局长在边境带队抓捕毒犯时,被冷枪杀害。
据边南省公安厅刑侦初步分析,这两起案件极有可能是同一伙毒犯所为。
初步怀疑内部有内奸。
公安厅已组织精兵强将前往雾云市,本台记者将全程跟踪报道。”)
黄政手里的羊肉串,“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夏铁和夏林,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露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混蛋!太猖獗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骂着:
“王八蛋!一定要抓住他们!”
“边境毒犯,无法无天!”
“近百条人命啊,这还是人吗?”
黄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然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画面切换到了边南省的现场——警戒线,忙碌的警察,担架,白布……一切都那么刺眼。
柳志强走到黄政身边,轻声说:
“黄组长,这件事……”
黄政摆摆手,打断他:
“柳书记,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
“大家继续吃。今天的事,不要乱议论。”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点了点头。
气氛已经变了。刚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
(场景切换、府城的震动)
同一时间,府城西胡同,杜家四合院。
杜老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电视也刚刚播完那条新闻。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但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侍卫队长齐震雄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脸上的表情凝重而复杂。
“杜老……”他轻声开口。
杜老抬起手,制止了他。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终于,杜老开口了,声音苍老而低沉:
“小齐,你怎么看?”
齐震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杜老,这事不简单。近百人的命案,加上公安局长被杀,这不是普通的毒犯能做到的。背后肯定有人。”
杜老点点头,没有说话。
齐震雄继续说:
(“而且,公安厅初步分析内部有内奸。
这说明什么?说明毒犯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公安系统内部。
边南省的情况,比咱们想象的要严重。”)
杜老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齐震雄:
“小齐,你说,小政现在在干什么?”
齐震雄愣了一下,不知道杜老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姑爷?他应该在澄江省城吧。听说今天他们有个小组完成任务回去,正在庆功。”
杜老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庆功?怕是庆不了了。”
他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
(“边南省出了这么大的事,上面肯定要派人去。
小政他们这个巡视组,正好是现成的。”)
齐震雄心里一动:
“杜老,您的意思是……组织上会调黄政组长去边南?”
杜老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在寂静中。
齐震雄看着杜老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杜老这是在担心黄政。
边南省,边境地区,毒犯横行,情况复杂。比澄江危险十倍。
黄政去了,能不能平安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上面真的下令,黄政不会拒绝。
那个人,从来不会拒绝任何挑战。
(场景切换)
晚上九点,巡视组驻地。
庆功宴已经散了。柳志强、温布里、程瑶告辞离去。
其他人也都回了房间,只有黄政还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夏林和夏铁站在他身后,默默陪着。
黄政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杜珑。
他接起电话:
“小姨子。”
电话那头,杜珑的声音有些凝重:
“姐夫,新闻你看到了?”
黄政点点头:“看到了。”
杜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姐夫,你要做好准备。上面可能会调你去边南。”
黄政没有说话。
杜珑继续说:
(“澄江的巡视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你那个团队,正好是现成的。
边南的情况,比澄江复杂得多。需要你这样的人去。”)
黄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杜珑说:
(“姐夫,你要小心。边南那边,和澄江不一样。
那边是边境,毒犯手里有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黄政说:“我明白。”
杜珑叹了口气:
“姐夫,我姐让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哪儿,她都等你。”
黄政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你姐。”
挂断电话,黄政抬起头,望着夜空。
夜空中,几颗星星在闪烁,微弱而坚定。
远处,边南省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那里,很快就会有新的战斗。
而他,已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