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死去。
这不是形容，而是正在发生的、肉眼可见的事实。
以灰袍人掌心为中心，一片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天空的颜色迅速褪去，从蔚蓝到苍白，从苍白到灰败，最终凝固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毫无生机的铁灰色。不光是颜色——风停了，云散了，连光线本身都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这片区域的“生机”概念被强行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正在缓缓腐坏的“空壳”。
三条金光玉龙首当其冲。
这些由苍穹之柱禁制所化的灵物，在灰色涟漪触及的刹那，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龙身寸寸崩解，不是碎裂，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般，化作无数金色光点，然后光点也迅速黯淡、消失，彻底归于虚无。
哪吒三人从半空坠落。
下方是万丈深渊，若在平时，御空飞行不过等闲。但此刻，三人骇然发现，周围的天地灵气已彻底“死亡”——不，不是死亡，是“不存在”了。就像水中的鱼突然被抛到岸上，修行者与天地灵气的联系被硬生生切断！他们体内的法力仍在，却如同无源之水，用一分便少一分，再也得不到补充！
“不好！”杨戬额间天眼金芒暴闪，八九玄功全力运转，强行稳住身形，同时抛出三尖两刃刀。刀身化作一道金桥，横跨虚空，接住下坠的哪吒与悟空。三人落在刀身上，脸色俱是难看至极。
“这片区域……被‘终末领域’笼罩了。”杨戬沉声道，“在此领域内，一切新生、成长、循环的概念都被压制，只有腐朽、崩坏、消亡被无限放大。我们的法力用一点少一点，而他……”他望向悬于百丈外的灰袍人，“他本身就是终末的化身，在这里如鱼得水。”
悟空擦了擦嘴角的金色血液，盯着灰袍人，咧嘴笑道：“那又如何？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围剿，也没皱过眉头！这老小子装神弄鬼，看俺一棍子敲碎他脑壳！”
说着便要纵身再上。
“大哥且慢！”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他缓缓站直身体，火尖枪斜指地面，枪尖的三昧真火已微弱如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灰袍人，一字一顿问道：“你方才说……光明神等本土神明，是洪荒流亡至此的‘失败品’。此言当真？”
灰袍人似乎有些意外哪吒会问这个。他收回手掌，那片死寂的灰色天空暂时停止扩张。他背着手，飘浮在虚空中，灰袍在无风的死寂领域里纹丝不动。
“我有必要骗将死之人么？”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也罢，既然你们来自洪荒，告诉你们真相也无妨。毕竟……让你们死得明白些，也算是最后的慈悲。”
他顿了顿，灰色眼眸望向遥远天际，仿佛在回忆万古之前的往事。
“三万六千年前，洪荒爆发了一场波及诸天的大劫。你们应知‘封神之劫’，但那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洪荒天道为了补全自身，发起的‘清浊分离’——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而介于清浊之间的‘杂质’，则需被排出洪荒，维持天道纯粹。”
“这些‘杂质’，便是那些先天神只中，道心有瑕、业力深重、或与新生人道相悖之辈。其中便有‘光明天尊’、‘生命母神’、‘战争之主’等二十七位。他们不愿接受天道安排，又无力反抗，便在几位大罗金仙的暗中协助下，强行撕裂虚空，流亡至此界。”
灰袍人的讲述很平静，却让哪吒三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洪荒流亡神只？
封神之劫背后还有这等隐秘？
“他们初至此界时，此界尚是蛮荒，只有蒙昧的原始生灵。”灰袍人继续道，“这些神只便以洪荒正统自居，传下道统，建立神国，收集信仰，意图在此界重开天地，再立乾坤。其中光明天尊最为势大，占据世界中枢，自号‘光明神’，建立教廷，统御万民。”
“但流亡者终究是流亡者。”灰袍人嘴角勾起一丝讥讽，“他们失了洪荒天道眷顾，又与此界本源格格不入，神躯日渐腐朽，神力不断衰退。为了维持存在，他们不得不饮鸩止渴——以生灵灵魂为燃料，以信仰愿力为补药，甚至暗中血祭，窃取世界本源。”
“如此万年，此界生灵凋敝，本源亏损，世界壁垒日渐薄弱。终于，在三万年前，被混沌海深处的‘归墟意志’察觉。”
归墟意志！
听到这个词，哪吒三人同时心头一凛。
“归墟，乃诸天万界最终归宿，一切有形无形、存在不存在的终末之地。”灰袍人的灰色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些许“情绪”，那是近乎虔诚的狂热，“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待万物走向终结。但某些存在——比如那些流亡神只的堕落行为——会像血腥味吸引鲨鱼般，引来归墟的‘关注’。”
“于是，深渊裂隙在此界边缘打开，终末气息开始渗透。”灰袍人张开双臂，“这不是入侵，而是……净化。归墟在‘清理’这个被污染的世界，让它回归应有的、纯净的‘无’。”
杨戬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所以你们真理之门，便是归墟在此界的代言人？”
“代言人？不，我们更高尚。”灰袍人摇头，“我们是‘觉悟者’。我们认清了真相——此界从被流亡神只污染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毁灭。与其让它在痛苦的挣扎中缓慢死去，不如由我们加速这个过程，让一切痛苦早日结束，让一切重归宁静的虚无。”
“荒谬！”哪吒厉声喝道，“此界亿万生灵何辜？凭什么要为他们这些所谓‘神只’的罪孽陪葬？！”
“为什么？”灰袍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让三人浑身冰冷的答案：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罪孽。”
他缓缓飘近，灰色长袍在死寂的空中如幽灵般浮动。
“你们在洪荒修行，当知‘道法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归墟眼中，亦复如是——它不在乎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不在乎谁无辜，谁有罪。它只在乎一件事：这个被污染的世界，需要被‘清理’。而我们，只是在履行这个必然的过程。”
“至于你们这些‘异数’……”灰袍人看向哪吒手中的阴钥，又看向他丹田位置，“身怀混沌青莲气息，或许是当年那几位协助流亡的大罗金仙留下的后手？可惜，你们来晚了三万六千年。此界的命运早已注定，便是青莲再现，也无力回天。”
话音未落，灰袍人忽然抬手，对着哪吒虚虚一抓。
“阴钥，拿来吧。”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骤然爆发！那不是针对物质的吸力，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概念”层面的拉扯！哪吒掌中的阴钥剧烈颤抖，竟要脱离掌控，飞向灰袍人！
更可怕的是，这股吸力同时作用于哪吒本身！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强行剥离——不是肉体，不是灵魂，而是“哪吒”这个个体在天地间的烙印，在被一点点擦除！
“三弟！”杨戬暴喝，三尖两刃刀化作百丈金虹，斩向那股无形吸力！
刀光过处，吸力微微一滞。但灰袍人只是瞥了一眼，刀光便如冰雪消融，寸寸崩解！杨戬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金血洒落。
“俺老孙跟你拼了！”悟空双眼赤红，浑身冰火道纹燃烧到极致，竟是以燃烧本源为代价，强行冲破终末领域的压制！他化作一道红蓝交织的流光，黑铁棍带着崩碎虚空的威势，砸向灰袍人头顶！
这一次，灰袍人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悟空冲来的方向，轻轻一握。
“归墟——握。”
咔、咔、咔……
悟空周围十丈的空间，凝固了。
不是时间静止，而是空间本身被强行“压缩”！就像一只无形大手握住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球，球内的空间急剧缩小，连带着其中的悟空也被疯狂挤压！他冲势骤止，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炸开无数血口，金色血液如喷泉般涌出！
“大哥！”哪吒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阴钥，火尖枪全力刺出，三昧真火化作一条火龙，扑向灰袍人！
与此同时，杨戬天眼全开，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神光射出，直指灰袍人眉心——这是八九玄功记载的“破妄神光”，专攻神魂本源，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硬接！
面对两人夹击，灰袍人依旧平淡。
他右手维持着对阴钥的吸扯，左手维持着对悟空的空间压缩，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呼——
一口灰色的气。
那气离口便长，化作一片灰色雾霭，弥漫开来。雾霭所过之处，哪吒的三昧真火无声熄灭，杨戬的破妄神光如泥牛入海。雾霭蔓延到两人身前，触及皮肤的刹那——
滋啦！
如滚油泼雪！
哪吒和杨戬同时惨哼，护体神光在灰色雾霭面前如纸糊般脆弱，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灰败，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千年风化的枯骨！更可怕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腐朽”之意顺着伤口侵入体内，疯狂侵蚀他们的生机与法力！
完败。
彻彻底底的、毫无悬念的完败。
灰袍人甚至没有认真出手，只是随意几招，便让三人陷入绝境。这就是“终末概念”化身的力量——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存在本质的碾压。就像人类无法用拳头打死“死亡”这个概念一样，修行者也无法用神通战胜“终末”。
“结束了。”灰袍人淡淡道，右手五指收拢。
阴钥终于脱离哪吒掌控，飞向他手中。
而他的左手，也即将彻底握紧——那一握之下，悟空将被压缩成一个没有体积的“点”，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
哪吒倒在刀身上，看着飞走的阴钥，看着挣扎的悟空，看着浑身灰败的杨戬，眼中第一次闪过绝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死在归墟的代言人手中？
死得……如此不值？
不！
绝不能！
他猛然咬牙，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结印——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引动丹田内那朵濒临枯萎的混沌青莲！
“青莲……燃！”
他要燃烧青莲本源，引爆最后的力量，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让阴钥落入敌手，绝不让大哥死在自己眼前！
但就在青莲即将点燃的刹那——
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他们三人。
不是来自灰袍人。
而是来自……下方那座巍峨的、沉寂的、仿佛亘古长存的——
苍穹之柱！
轰隆隆隆——！！！！
整座神山，剧烈震动！
山体表面，那些玉白色的岩壁上，同时亮起亿万道璀璨金光！金光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游走、连接，最终在山巅天心台的位置，汇聚成一道直径百丈的、接天连地的金色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直破九霄！
灰袍人那笼罩天空的“死寂领域”，被金色光柱一冲，竟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灰色褪去，蔚蓝重现，风起云涌，生机回归！
“什么？！”灰袍人第一次变色。
他猛地转头望向山巅，灰色眼眸中闪过惊疑不定：“这气息……不可能！镇岳那老鬼的残魂明明已经消散，监天副印也在你们手中，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启动‘周天星斗残阵’？！”
金色光柱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谁告诉你……”
“镇守此界的……”
“只有镇岳一人？”
声音落下，光柱顶端，一道身穿玄色道袍、白发垂腰的老者虚影，缓缓凝聚。
老者面容古朴，双目紧闭，但眉心处却有一枚竖眼缓缓睁开——那竖眼不是杨戬天眼那样的金色，而是一种混沌初开般的、包容万象的玄黄之色！
看到那枚竖眼的刹那，灰袍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叫：
“清虚……道德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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