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徐小言回道“关了个门,耽搁了一下”。
很快,队伍前方的喇叭又响了。
这次不是催促,而是指令。
“所有人注意——”那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风雨削去了大半的锐度,变得沉闷而遥远:
“现在开始转移,所有人听从安排,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喧哗,跟紧前面的人,不要掉队”。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三个拿着喇叭的士兵从交易点门口走了出来,分散到人群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端,转过身来,面朝黑压压的人群,举起喇叭喊道“出发,跟上我”。
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一开始很慢,前面的人动了,后面的人还在原地站着,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但很快,队伍就有了节奏,一个跟一个,在风雨中有序地向前移动。
徐小言和蓝月夹在队伍的中前段,跟着前面那个穿着灰色雨衣的女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就开始变了。
从交易点前面的碎石路,拐上了一条她俩从没走过的土路。
路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很快就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路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伸出来刮在背包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在前面低声抱怨路难走,被维持秩序的那个士兵一句话堵了回去“别说话,看路”。
队伍沉默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雨声、风声,和偶尔有人滑倒时发出的短促惊呼。
徐小言注意到,队伍中段那个维持秩序的士兵始终没有停过脚步。
他在队伍中间来回走动,时而走到前面看看路况,时而又回到后面,把那些掉队的人往前赶。
走了一个小时的时候,蓝月的步子开始慢了,她身上挂的东西太多了。
她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不说话,也不抱怨,但呼吸越来越重,肩膀也越来越塌。
徐小言从蓝月怀里把那袋菌子干接过来,然后继续走。
蓝月没有说谢谢,但她走路的步子,明显轻了一些。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开始往上走了,不再是平缓的土路,而是一条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碎石路。
坡度不算陡,但在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再缓的坡都像是一座山。
人群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有人开始小声咳嗽。
有人停下来弯腰捶腿,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还有人在低声问“还有多远”,但没有人回答。
徐小言抬头看了看前方,队伍的前端已经消失在了尽头,早已看不到领头的士兵。
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队伍的末端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后面收尾士兵的手电筒光。
低头看了看腕表,已经走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快了”她说,声音不大,不知道是在跟蓝月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蓝月没有回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两条腿上,用在每一步的抬起和落下上。
她的鞋子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浆。
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半截,耷拉在胸前,她也顾不上拉。
又走了十多分钟,路终于平了,不是到了平地,而是坡度变缓了,缓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往上走了。
徐小言看到前面有人抬起头来,在往前方看,然后又有人抬起头来,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
她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在队伍的最前方,两扇巨大的钢铁门,嵌在山体之中。
门很高,目测至少有十二米,宽能并排开进去两辆卡车。
门的表面是泛着冷光的灰黑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不知道是制造时留下的还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划痕。
门缝紧闭着,看不出厚度,但那种沉重、坚实、不可撼动的质感,从百米外就能感受到,这应该就是防空地堡的入口。
有人在前面欢呼,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往那个方向走。
蓝月也抬起了头,透过雨幕看到那两扇大门,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徐小言看着那两扇门。
目光从门缝扫到门两侧嵌入山体的混凝土墙,又从混凝土墙扫到门上方那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岩壁。
门是关着的,但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七张长条桌,一字排开。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巴掌大的盒子。
领头的士兵已经走到了第一张桌子前面,和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面朝队伍,举起了喇叭。
“所有人依次通过,每人到一张桌子前面登记。
把右手放在黑盒子上,确认身份后,工作人员会告诉你去哪个区域。
登记完不要乱走,在大门前面排队等候,等所有人到齐了再统一开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人群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桌子前面,有的神情紧张,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蓝月把背上那个已经勒得她肩膀发麻的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咔咔”的声响。
“小言”蓝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说这个地堡里面……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进去就知道了”。
蓝月点了点头,把背包重新扛上肩,转过身去,面朝队伍的方向。
两个人在雨中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排着队,等着轮到她们的那一刻。
风雨似乎更大了,所有人都尽量贴紧。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桌子越来越近,那两扇巨大的钢铁门也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