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站在地头,看着铁锤在地里忙活的背影,嘴角弯着。
周忆兰凑到孟小星身边,小声嘀咕:“小星姐,这铁锤姐平时看着挺文静的,一开拖拉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孟小星笑着点头:“她可是村里的第一个拖拉机手,比好多男的都厉害。”
孟小星又看了一眼拖拉机上已经换上的孟工,“比我爹开得还稳。我上次坐我爹开的车,差点没把我颠吐了。”
两个姑娘笑成一团。
地头上,村民们围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议论着。
有人问“这割晒机一台多少钱”,有人答“听石头说怎么着也得好几百”,有人感叹“好几百?真不便宜。”,旁边的老李头插嘴“不便宜咱村现在不是也用上了,中午把客人招待好,石头帮了咱村太多,咱也得出份力。”。
人们纷纷点头,那几个刚才还愁眉苦脸的,这会儿又眉开眼笑了。
老杆子蹲在旁边听着,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之前在赵大宝让他中午多加几副碗筷,自行脑补了赵大宝的特别用意,肯定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想让这两台机器最终留在村里。
真是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要是赵大宝知道他的想法,肯定喊一声冤枉——我就是想报复一下,让他们下地干活而已。
......
中午开饭,地头上比早晨更热闹。
老杆子特意让村里多做了几个菜,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炒了一盘鸡蛋,凉拌了几根黄瓜,虽然不算丰盛,但在这农忙时节,已经是超规格的招待了。
李主任、黄班长、郝平川、雷工、孟工被请到树荫下,一人一个小板凳,围成一圈。
赵大宝端着碗蹲在旁边,嘴里嚼着粉条,含含糊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郝平川一边吃一边往地里瞟,那块一亩地的麦子还等着他去割呢。
赵大宝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咳嗽一声,憋着笑,低头扒饭。
吃过饭,李主任就告辞了。
他是大忙人,能从百忙之中抽出半天,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临走时他握着老杆子的手,说了好些客气话,什么“厂村一家亲”。
愣是没提两台机器要运回去的事,毕竟材料都是人家轧钢厂出的,人家要运回去也是合情合理。
不但没提,还从卡车上运下来两桶柴油,送给村里使用。
这可是意外之喜,老杆子见目的超额完成,一个劲儿地点头,一直送到村口才回来。
李主任钻进吉普车,摇下车窗冲赵大宝喊:“石头,空了来厂里玩!”
赵大宝点头应了,吉普车卷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土坡后面。
李主任一走,赵大宝就变脸了。
看看人家李主任怎么做人的?带着柴油来的,这可是村里农忙抢收时急需的东西。
这是往人家心坎里送东西,再看看郝平川,中午猪肉粉条他吃的最多......
把郝平川扔到那没收割的麦子跟前,一亩地的面积,他特意用树枝划了个圈,界线清清楚楚,比划地还仔细。
镰刀往郝平川手里一塞,又递了一把给准备看戏的黄班长。
郝平川看看手里的镰刀,看看眼前一望无际的麦子,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黄班长倒是淡定,接过镰刀,二话不说就下地了。
郝平川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赵大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赵大宝你等着”
“赵大宝你没人性”
“赵大宝你以后别落我手里”
“石头,打个商量,我可以开拖拉机帮忙收割的.......”
赵大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地头,翘起二郎腿。
三丫给他端来一碗水,小四给他搬了个木墩子搁脚。
大奎跑去车上拿来那瓶没喝完的汽水孝敬他,被他转手塞给了小花。
小花乐得直蹦,捧着汽水瓶,小口小口地抿。
赵大宝喝了一口水,嘴里哼着估计是自己即兴创作的小曲儿,看着郝平川在地里挥舞镰刀的笨拙模样,嘴角弯着。
身后的麦田里,新割的麦子铺了一地,金灿灿的,望不到边。
前面的麦地里,郝平川和黄班长并排着弯腰挥镰,一个比一个慢,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却谁都跑不动。
没过多久,郝平川直起腰,冲地头喊:“石头,差不多了吧?”
赵大宝摇摇头,大声喊:“老郝,才割了三分地!还有七分呢!”
郝平川气得差点把镰刀扔了,黄班长不慌不忙擦擦汗,继续割——他早就看出来了,跟这小子较劲,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
太阳慢慢偏西,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
赵大宝直起腰,看着这一地金黄,心里美滋滋的。
他在心里想着: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休息,谁也别想再给他派活。
老杆子蹲在地头抽着烟,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十三爷背着手站在田埂上憋着笑,嘴角却压不下去,那张老脸绷都绷不住......
阳光洒在麦田上,洒在那两台突突突奔跑的拖拉机上,也洒在每个村民的笑脸上。
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机器的轰鸣声和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收集完数据的两个厂的人,婉拒了老杆子留下吃晚饭的请求,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郝平川一刻也不想多待,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三成,他是真怕赵大宝脑子一热,再把自己给扔地里割麦子。
黄班长倒是淡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跟郝平川的慌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雷工和孟工还在讨论割晒机的改进方案,两个技术痴边走边说,完全没意识到大部队已经走远了,落在最后面,等反应过来才小跑着追上去。
周忆兰、铁锤、孟小星三个姑娘依依不舍地道别,约好了下次见面一起去逛街。
车队启动,卷起一路尘土。
赵大宝站在村口,挥着手,看着车队消失在土坡后面,这才转身回家。
当天吃完晚饭,十三爷把镰刀收进仓库时,多看了几眼。
那把镰刀跟了他一辈子,刀刃磨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刀口薄得像纸,拿起来对着光一照,能看见刀刃上细细的纹路。
把手磨得光滑,木头包了浆,油润润的,握在手里温润妥帖,像是长在掌心里似的。
上面还缠着一圈布条,布的纹路已看不清了,颜色也辨不出,只知是深色的,被汗水和岁月浸透,成了如今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