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管道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陈年化学试剂的味道。林辰的头灯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光柱，照亮前方蜿蜒的混凝土管壁。爬行的速度比预想的慢——管内积了至少二十公分深的污水，每前进一米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体温37.2c，心率112次/分，血氧饱和度96%。】林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冷静得像医疗监控仪，【你的体能消耗过快，建议降低速度，保持节奏。】
“没时间了。”林辰咬着牙，手肘在粗糙的管壁上又磨出一道血痕，“停电只有30秒窗口，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从进入管道到现在，11分37秒。根据速度推算，抵达出口还需要至少23分钟。停电窗口早已关闭。】
林辰的动作停了一下。
污水没过他的胸口，冰凉刺骨。
“所以备用发电机已经启动了？”
【理论上是。但刚才的撞击可能造成了区域性电网故障，备用发电机的启动可能会有延迟。】林启停顿了一秒，【最新扫描显示，电厂主厂房的电力仍未恢复，只有地下三层有独立供电系统。猎人们正在使用应急照明。】
一丝希望。
如果主厂房还是黑暗的，那三个反水的猎人就能制造更大的混乱。
林辰继续向前爬，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倩的脸——不是刚才在河道边那个脸色苍白、拄着拐杖的张倩，而是更早以前的她：高中时代，穿着校服，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的张倩是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之一，漂亮、活泼、家境好。林辰记得有一次篮球赛，他投进关键球后，张倩在观众席上跳起来欢呼，那笑容灿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谁又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她会拄着拐杖站在荒郊野外的河滩上，帮他们策划一场对抗未来资本集团的突袭？
【你在想张倩的事。】林启说。
“嗯。”林辰在意识里回应，“我在想……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根据她的陈述和现有数据，可以重构出堕落轨迹。你要听吗？】
“说吧。”
林启的声音变得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客观案例：
【第一阶段：大学毕业后的迷茫期。张倩就读于某三本院校的市场营销专业，成绩普通，无特殊技能。毕业后进入一家小型房产中介公司，月薪四千，提成微薄。这个阶段，她开始感受到现实与理想的落差。】
管道前方出现一个拐弯，林辰侧身挤过去，手肘撞在凸起的钢筋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阶段：虚荣心的膨胀。工作两年后，张倩通过中介业务接触了一些有钱客户，开始频繁出入高档场所，消费水平远超收入。信用卡透支，网贷累积。这个阶段，她开始尝试通过‘捷径’获取财富——包括与客户发展暧昧关系，收取额外‘咨询费’。】
林辰想起三年前的同学聚会。那天张倩背着一个LV包，说是男朋友送的。当时有个女同学小声嘀咕：“她那个男朋友我见过，五十多岁了，有老婆。”林辰没在意，以为只是八卦。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堕落的开始。
【第三阶段：赌瘾的形成。两年前，张倩被一个客户带去澳门‘考察项目’，第一次接触赌场。初期小赢，随后大输。为翻本，她借了高利贷，从此陷入债务泥潭。这个阶段，她开始频繁向亲友借钱，包括向你借钱三次，累计八万元。】
林辰记得那三次借钱。张倩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母亲生病、投资失败、被人骗钱。他当时刚创业，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借了。后来张倩还了一次，就再没提过。
原来那些钱都扔进了赌场。
【第四阶段：彻底堕落。一年前，张倩的债务滚到三百万元。高利贷催收人员上门威胁，扬言要毁她的容。走投无路之际，她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赵凯。赵凯提出交易：帮他‘搞定’你，就帮她还清赌债。】
污水突然变深了，林辰不得不仰起头，让口鼻露出水面。头灯的光束在水面摇晃，映出管壁上狰狞的裂缝。
“所以她答应了。”
【是的。她提供了你的工作室地址、作息习惯、人际关系。作为回报，赵凯帮她还了第一笔债，八十万元。但这只是开始——还清旧债后，赵凯又引诱她赌了几次，让她欠下新债，从此彻底控制了她。】
林辰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对张倩，而是对赵凯，对那些利用人性弱点设下陷阱的人。
【第五阶段：成为棋子。三个月前，赵凯背后的永恒能源集团介入。他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你突然‘变聪明’的原因，关于那些超出时代的古董鉴定能力。张倩被要求接近你，观察你，记录你的一切异常。她照做了。】
“所以她后来联系我，说要复合……”
【是任务。但她在这个过程中，确实产生了动摇和愧疚。根据监测数据，她在向你撒谎时的生理指标（心率、皮肤电导）显示高度紧张和痛苦。这不是熟练骗子的表现。】
林辰想起那些“复合”的约会。张倩总是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突然哭起来。他当时以为她是真的后悔，真的痛苦。
现在看来，那些眼泪一半是表演，一半……可能是真的。
【第六阶段：试图脱身。一周前，张倩发现赵凯被灭口。她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事情远超想象，想要退出。但时空猎人已经盯上她，以她家人的安全相威胁，强迫她继续合作。】
“所以昨晚她被关在电厂……”
【是她故意被关的。】林启说出一个惊人的推论，【根据电厂地下二层的结构分析，配电室旁边的杂物间有至少三个逃生通道。如果她真想逃跑，完全有机会。但她没有逃，而是发短信向你求救——这是精心设计的‘被迫求助’场景，目的是让你进入电厂，同时制造她也是‘受害者’的假象。】
林辰的手停在管壁上。
污水在身下缓缓流动。
“你是说……她在演戏？”
【大概率是。但演技中掺杂了真实的恐惧——她确实害怕被灭口，也确实想脱身。这种半真半假的状态最难分辨，也最具欺骗性。】
头灯的光束开始闪烁，电池快耗尽了。林辰从背包里摸出备用电池换上，动作麻利得像训练过无数次——这是林启通过肌肉记忆教他的技能。
【但今晚在河道边，她的状态不同。】林启继续说，【当她说‘对不起’时，羞愧指数达到峰值。当她主动提出联系反水的猎人时，决心指数超过87%。这可能意味着……她真的做出了选择。】
“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或者选择自救。这两者在此刻并不矛盾。】
管道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头灯的光，而是从管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应急照明光。同时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他们已经接近电厂地下。
林辰关掉头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几米外就是管道出口，一个生锈的铁栅栏封着。透过栅栏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水处理车间，现在已经废弃，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破旧的木箱。
车间里没有人，但远处有声音传来：
“……妈的，电还没来！周队说发电机被动了手脚！”
“不是发电机的问题，是整个片区都停电了！阿强他们去查线路了！”
“那三个新来的呢？老赵他们跑哪去了？”
“不知道，说是去主厂房帮忙了……”
林辰屏住呼吸，听着这些对话。
看来王鹏联系的三个猎人已经成功“失踪”，去执行制造混乱的任务了。
他轻轻推动铁栅栏——栅栏没有锁，只是用铁丝粗糙地固定着。剪断铁丝，推开一道缝，林辰侧身钻了出去。
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抖。一半是冷，一半是紧张。
水处理车间很大，至少有五百平米，挑高六七米。四周是巨大的沉淀池和过滤罐，大部分已经锈蚀穿孔。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药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林辰蹲在一个废弃的过滤罐后面，从背包里掏出爷爷留下的那块手表。
表盘亮起，三维结构图展开。红点（时间装置核心）在西北方向约八十米处，周围有八个蓝点（人员），其中三个聚集在红点旁，应该是技术人员，其余五个在巡逻。
【建议路线：从车间北侧维修通道进入通风管道，爬行约三十米可抵达设备间正上方的检修口。】林启在视觉皮层投射出路线图，【但需要避开两个巡逻点，时间窗口很窄。】
“那就等。”
林辰靠在过滤罐上，调整呼吸。污水从衣服上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机械地啃着——身体需要能量，哪怕吃不下也得吃。
等待的时间里，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张倩。
如果林启的分析是对的，如果张倩今晚真的“选择了立场”，那她此刻在做什么？和王鹏在一起？还是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待结果？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在河道边分别时，张倩把那个老人机还给了苏沐瑶，说“用不上了”。但当时她自己的手机明明已经没电关机了。
她用什么联系外界？
除非……她还有另一部手机。
林辰的心一沉。
【你也在怀疑。】林启说。
“她在河道边太镇定了。”林辰在意识里说，“一个腿骨折、刚被救出来、欠了巨额赌债、被追杀的人，在面对今晚这种行动时，不应该那么镇定。”
【除非她有所依仗。】
“或者……她还有别的任务。”
手表突然震动。
表盘上的蓝点开始移动——五个巡逻人员中的两个，正朝着水处理车间方向走来。
林辰立刻收起手表，钻进过滤罐底部的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娘们到底什么来头？周队这么重视。”一个年轻的声音。
“听说是赵凯的情人，知道不少内幕。”另一个声音沙哑些，“但我觉得不对劲。真要是重要人质，怎么会让她跑出去求救？还正好被林辰救走？”
“你是说……她是故意被救的？”
“谁知道呢。周队的心思，咱们猜不透。反正他让咱们看好设备间，别的别多问。”
两人走到车间中央，手电光四处扫射。
林辰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污水的气味掩盖了他身上的味道，黑暗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手电光扫过他藏身的过滤罐，停顿了几秒。
“这罐子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年轻猎人说。
“老鼠吧。这破地方老鼠多得很。”
“去看看。”
脚步声靠近。
林辰的手摸向腰间的电击枪——王鹏准备的，号称能瞬间放倒一头牛。但如果开枪，肯定会惊动其他人。
就在年轻猎人弯下腰，手电光即将照到林辰的瞬间——
“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主厂房塌了！老赵他们被埋了！快来人帮忙！”
两个猎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脚步声远去。
林辰松了口气，从罐子底下爬出来。
【王鹏他们动手了。】林启说，【但‘主厂房塌了’这个说法值得怀疑。根据结构扫描，主厂房的承重结构完整，不可能自然坍塌。】
“除非是人为制造的‘意外’。”
【正是。】
林辰不再犹豫，按照林启规划的路线，快速穿过车间，钻进北侧的维修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尽头是一段垂直的金属梯，通往上方通风管道。爬了大约五米，进入横向的管道——这里更狭窄，需要匍匐前进。
通风管道里积了厚厚的灰尘，每爬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灰雾。林辰用围巾捂住口鼻，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三十米的距离，爬了将近十分钟。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的蓝光——是从通风口格栅透进来的，时间装置运转时特有的冷光。
林辰爬到格栅边，透过缝隙向下看。
下面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环形设备——由数十根银白色的金属柱组成，柱子之间流淌着蓝色的能量流。设备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正在缓慢旋转，晶体内部有星云般的光点在流动。
时间停滞发生装置。
真正的时间武器。
设备周围，三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控制台。五名武装猎人持枪警戒，但其中两人明显心不在焉，不时看向入口方向——主厂房的“坍塌”让他们分心了。
林辰的目光锁定在控制台上。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理论上按下就能中止设备运行。但距离太远——他在通风管道里，距离控制台至少有十五米，中间没有任何遮蔽物。
硬闯是自杀。
他需要另一个计划。
【扫描设备结构。】林启说，【弱点分析中……】
几秒钟后，视觉皮层里投射出设备的立体解剖图。林启用红色标记出了几个关键节点：
- **能量导管连接处**：如果切断，设备会失去70%功率，但不会完全停止。
- **冷却系统泵站**：破坏后设备会过热，可能引发爆炸——危险系数太高。
- **主控制芯片组**：位于设备基座内部，需要拆开外壳才能接触到。
- **时间晶体本身**：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部分，但被多重力场保护。
没有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
就在这时，地下空间的入口突然打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辰的瞳孔收缩。
是张倩。
她拄着拐杖，腿上的石膏在蓝光下泛着冷白色。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走得很稳，眼神很冷静。
“周队让我来看看进度。”她对控制台前的技术人员说，“停电有没有影响校准？”
一个技术人员抬起头：“张小姐？你怎么来了？你的腿……”
“周队不放心，让我来盯着。”张倩走到控制台边，很自然地靠在那里，“还有多久能完成？”
“大概……一个小时。如果电力稳定的话。”
“那就抓紧。”张倩说，目光扫过整个设备间。
她的视线在通风口格栅处停留了半秒。
林辰确信她看到自己了。
但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移开视线，继续和技术人员说话。
【她在帮你观察。】林启说，【注意她的手——右手食指在控制台边缘有节奏地敲击。】
林辰凝神看去。
张倩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控制台边缘，食指轻轻敲击着台面。节奏很特别：三下快，两下慢，再一下快。
摩尔斯码。
林辰学过一点，但不是很熟。林启立刻翻译出来：
【“冷却……系统……手动……阀……在……东……墙……后……”】
东墙？
林辰看向设备间东侧的墙壁。那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混凝土墙，但仔细看的话，墙根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检修盖板，大约半米见方。
【找到手动阀门，关闭它，冷却系统会失效。设备会在15分钟内过热关机。】林启说，【但关闭阀门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发警报。】
张倩还在敲击：
【“我……拖……住……他……们……三……分……钟……”】
然后她突然提高声音：“周队说，启动时间要再提前半小时。午夜太晚了，上面催得紧。”
技术人员愣住了：“提前半小时？可是校准还没完成，强行启动风险很大……”
“这是命令。”张倩冷着脸，“你们照做就是。出了问题我负责。”
“但是——”
“没有但是！”张倩一拍控制台，“立刻调整参数，准备提前启动！”
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开始操作。
趁这个机会，张倩转身，背对控制台，面向东墙。
她抬起没拄拐杖的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整理头发，实际上手指指向了墙根那个检修盖板。
然后她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
三分钟。
林辰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通风管道在设备间上方延伸，东墙附近正好有一个检修口。他爬到那里，轻轻撬开格栅——格栅没有锁，只是用几个螺丝固定着。
拧螺丝花了二十秒。
爬出通风管道，沿着管道外壁的钢架爬向东墙，又花了四十秒。
落地时，他的脚踩到了一根废弃的电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个猎人转过头：“什么声音？”
张倩立刻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去：“抱歉……灰尘太大了……”
猎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张小姐你没事吧？要不你先出去休息？”
“没事……咳咳……老毛病了。”张倩直起身，脸色苍白，“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趁这个间隙，林辰已经溜到了东墙根，蹲在检修盖板前。
盖板用四个螺丝固定，需要工具。他从背包里拿出多功能军刀，找到螺丝刀头，开始拧。
第一个螺丝。
第二个。
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体力透支。污水浸泡过的衣服变得沉重，每动一下都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第三个螺丝。
控制台那边传来技术人员的汇报：“参数调整完成，启动时间提前到十一点半。但需要重新进行安全自检，预计耗时……二十五分钟。”
张倩说：“太长了。压缩到十五分钟。”
“这不可能！自检程序是固定的——”
“那就跳过非关键项！”张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周队说了，今晚必须启动。任何后果，集团承担。”
技术人员们沉默了。
林辰拧开了第四个螺丝。
盖板松动了。他轻轻掀起一条缝——里面是复杂的管道和阀门，密密麻麻的仪表和开关。冷却系统的手动阀门是红色的，很显眼，但需要旋转十二圈才能完全关闭。
他开始转阀门。
第一圈，很紧。
第二圈，稍微松了点。
第三圈。
控制台突然响起警报。
“警告：冷却液流速异常下降。”机械的女声在地下空间回荡，“请检查冷却系统。”
所有人都看向东墙。
林辰僵住了，手还握在阀门上。
“有人！”一个猎人举起了枪。
张倩突然摔倒。
不是假摔，是真摔——她本来就腿骨折，站立不稳，此刻故意失去平衡，整个人砸在控制台上。
“砰！”
控制台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几个按键被撞坏。
“张小姐！”
“快扶她起来！”
混乱中，张倩对林辰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快！
林辰咬着牙，继续转动阀门。
第四圈。
第五圈。
猎人们已经扶起了张倩，但控制台的警报还在响。一个技术人员看向冷却系统监控屏：“流速降到正常值的60%了！有人在动手动阀门！”
“在东墙！”另一个猎人大喊，“过去看看！”
两个猎人端着枪，朝东墙走来。
林辰加快速度。
第六圈。
第七圈。
脚步越来越近。
第八圈。
“在那边！”猎人的手电光照了过来。
林辰猛地拧完最后四圈——十二圈满，阀门完全关闭。
冷却系统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设备中心的透明晶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警告：冷却系统失效。设备温度上升中。预计15分钟后达到临界点。”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急促的警报声。
但林辰没时间庆幸了。
两个猎人已经冲到面前，枪口对准了他。
“别动！举起手！”
林辰慢慢举起双手，但右脚悄悄勾住了地上的一个金属管。
“你他妈是谁？！”一个猎人怒吼。
“林辰。”他平静地说，“你们要找的人。”
两个猎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喜——抓住林辰是大功一件。
就在他们放松警惕的瞬间，林辰用脚挑起金属管，狠狠砸向左边猎人的手腕！
“啊！”枪脱手飞出。
同时他扑向右边猎人，电击枪顶在对方腹部，扣动扳机。
“滋啦——”
猎人浑身抽搐，倒地不起。
但左边那个已经捡起了枪。
枪口再次对准林辰。
这一次，来不及了。
林辰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但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林辰睁开眼，看到那个猎人倒在地上，后脑勺流着血。他身后，张倩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从控制台拆下来的金属杆。
“快走。”张倩说，声音很平静，“冷却系统失效，设备会在十五分钟内过热爆炸。这里会变成火海。”
“那你——”
“我走不了。”张倩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我的腿这样，跑不掉的。而且……我欠你太多了，林辰。”
控制台那边，剩下的技术人员和猎人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往这边冲。
“走啊！”张倩推了他一把，“从原路回去！苏沐瑶和王鹏在外面等你！”
林辰看着她，这个曾经的爱人，曾经的背叛者，此刻挡在他面前的女人。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张倩……”
“别说了。”张倩转身，面向冲过来的人，举起金属杆，“快走！”
林辰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冲向通风管道下的钢架。
爬上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打斗声、怒骂声，还有张倩的闷哼。
但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爬进通风管道，用最快速度往回爬。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大爆炸，可能是某个设备过载了。
管道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爬了大概五十米，身后传来更大的爆炸声，整个管道都在摇晃。热浪从后方涌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设备开始爆炸了。
林辰咬紧牙关，拼命往前爬。
头灯的光在摇晃的管道里乱晃，照出前方扭曲的通道。肺像要炸开，手臂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水处理车间的那段垂直梯。
他滑下梯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车间里已经浓烟滚滚，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远处传来更多爆炸声，还有人的呼喊和奔跑声。
林辰按照原路，冲回排水管道入口，一头扎进污水里。
这一次，他是顺流往外爬，速度快了很多。
但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每前进一米，都像在燃烧生命。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坚持住。】林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苏沐瑶和王鹏就在出口等你。还有……两公里。】
两公里。
平时散步二十分钟的距离。
此刻却像天涯海角。
林辰感到自己在失去意识。缺氧、疲劳、失温，多重打击让身体濒临崩溃。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就辜负了张倩的牺牲。
他想起张倩最后的笑容，想起她说的“我欠你太多了”。
其实她不欠他什么。
那些钱，那些欺骗，那些伤害——在生死面前，都微不足道了。
管道前方出现亮光。
是出口！
林辰用尽最后力气爬出去，滚倒在河滩上。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他大口呼吸，咳出污水。
“辰哥！”王鹏的声音。
“林辰！”苏沐瑶的声音。
两人冲过来，扶起他。
“你怎么样？”苏沐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倩……”林辰抓住她的手腕，“张倩她……”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河对岸的电厂方向，冲天的火光撕裂夜空，浓烟滚滚升起，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
时间装置过热爆炸了。
连带整个地下三层，都化为了火海。
林辰看着那火光，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污水和血水，滴落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苏沐瑶紧紧抱住他：“我们先离开这里！警察和消防马上就到！”
王鹏把林辰背起来，往车里跑。
上车前，林辰最后看了一眼电厂的方向。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蓝色的微光。
那是林启在说：
【她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