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青铜圆环静静悬浮。
那一道横跨星海的虚影，依旧没有半分威压。
可此刻。
玄烛却久久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愤怒。
也不是因为被冒犯。
而是——
陈青山的问题，让祂第一次无法立刻回答。
观察者的未来。
这句话，在祂漫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问过。
或者说。
从未有人有资格问。
因为过去八次文明。
所有生命，都把观察者视为更高层次的存在。
有人畏惧。
有人愤怒。
有人试图反抗。
也有人试图取代。
却没有任何一个文明，会反过来问一句：
如果观察结束。
那你们，又将去向何方？
……
血煞峰上。
谁都没有催促。
女魔头抱着双臂，靠在石栏边。
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她倒想看看。
这些自称观察众生无数岁月的家伙，会怎么回答。
许久之后。
玄烛终于缓缓开口。
“我们……”
“诞生于观察。”
“成长于观察。”
“存在于观察。”
“因此。”
“从未设想过观察终止之后的未来。”
声音依旧平静。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
其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停顿。
那不是犹豫。
更像是在寻找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思考过的答案。
周衍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
“连观察者，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
玄烛没有否认。
“是。”
这一声“是”。
比任何惊天秘密，都更让众人震撼。
因为。
在他们的想象中。
观察者，应该无所不知。
可事实却是。
祂们，同样存在未知。
同样存在疑问。
陈青山缓缓向前一步。
“玄烛。”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玄烛看向他。
“请说。”
“你第一次开始观察的时候。”
“开心吗？”
轰！
这一句话。
让整个血煞峰，都陷入寂静。
女魔头眨了眨眼。
李玄山更是一脸错愕。
这个问题……
怎么越问越奇怪？
可偏偏。
玄烛再次沉默。
因为。
祂发现。
自己竟然想不起答案。
漫长岁月。
无数文明。
无数记录。
祂记得第一文明覆灭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第二文明最后一场雪。
记得第三文明最后一个孩子的名字。
却唯独——
忘记了自己第一次成为观察者时，是怎样的心情。
良久。
玄烛轻声道：
“我不知道。”
“忘了吗？”
“或许。”
“为什么会忘？”
玄烛望着远方。
“观察者，不记录自己。”
“只记录世界。”
一句话落下。
陈青山轻轻叹息。
“所以。”
“你们把整个宇宙都记住了。”
“唯独，把自己忘了。”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无比。
苏听雨低着头。
轻轻握紧双手。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
眼前这位来自天外的观察者。
似乎……
有一点孤独。
就在这时。
女魔头忽然开口。
“喂。”
玄烛看向她。
“你有没有朋友？”
众人：“……”
这问题，比刚才还离谱。
玄烛沉默。
片刻后。
“观察使之间，会交换记录。”
女魔头摆摆手。
“本座问的不是同事。”
“是朋友。”
玄烛再次沉默。
许久之后。
“没有定义。”
女魔头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没有。”
“……”
“应该是。”
女魔头顿时乐了。
“怪不得。”
“天天观察别人。”
“自己却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李玄山满头冷汗。
掌教。
这可是天外文明啊！
能不能稍微客气一点？
可玄烛却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似乎……
真的在思考。
什么叫朋友。
什么叫有意思。
就在此时。
每日一鉴，再次自动浮现。
【每日一鉴】
【鉴定对象：第七观察使·玄烛】
【状态：认知波动】
【评价：
观察世界太久。
便容易遗忘自己。
真正的记录，
若没有记录者，
终将失去意义。】
【建议：
试着，
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陈青山看着最后一句话。
目光微微一动。
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这是每日一鉴，第一次向观察者提出建议。
就在这时。
玄烛忽然开口。
“陈青山。”
“这个建议。”
“来自何处？”
陈青山一怔。
祂……
竟然能感知到每日一鉴的变化？
不过，他没有隐瞒。
“我的伴生之物。”
“每日一鉴。”
玄烛缓缓点头。
“它，很特别。”
“我们曾尝试记录它。”
“但——”
“失败了。”
所有人神色一震。
连观察庭，都无法记录每日一鉴？
陈青山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失败？”
玄烛回答：
“因为。”
“它并非只属于你。”
“它属于——”
祂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
“未来。”
陈青山心中一震。
未来？
每日一鉴，不属于现在？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时。
忽然。
高天深处。
另一道更加古老的波动，缓缓传来。
不像玄烛那样温和。
而是带着一种极其久远的厚重。
玄烛抬起头。
第一次微微皱眉。
“召回令。”
陈青山目光一凝。
“有人叫你回去？”
玄烛点头。
“观察庭。”
“有新的议题。”
女魔头轻笑：
“看来，你们上头的人，开始着急了。”
玄烛没有否认。
只是最后看向陈青山。
“今日对话。”
“已超出原定观察范围。”
“我需要返回。”
说完。
祂又看向苏听雨。
平静道：
“谢谢你的回答。”
苏听雨愣住了。
“我？”
“是。”
“你说。”
“路，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
“我会记录。”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希望对你有帮助。”
玄烛沉默两息。
然后。
轻轻点头。
“或许。”
“会。”
下一刻。
青铜圆环缓缓淡去。
那道身影，也渐渐消散。
临消失之前。
玄烛最后望向陈青山。
第一次。
说出一句不像观察者的话。
“下次见。”
不是告知。
不是记录。
而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
陈青山微微一笑。
“下次见。”
风起。
云散。
高天重新恢复宁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所有人都知道。
第九文明。
已经真正与界外观察者，建立了第一次联系。
而这一次相遇。
改变的。
或许不仅仅是这个世界。
还有——
一位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