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虚掩,秦江推门时,陆瑾瑄刚做完今日第二次透析。
她瘦得腕骨凸起,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像退潮后裸露的海图。
陆瑾瑜坐在床边,正用小刀削一只苹果。果皮垂成绵长的弧线,始终没断。
“肖书记来电话了。”秦江说。
陆瑾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他让我转告你,”秦江在床尾站定,“好好养伤。养好了,省厅刑侦局电子物证鉴定中心的位置给你留着。”
“陆瑾瑄睁开眼睛。”
三年了…”那艘船上的无影灯、止血钳、永远弥漫的消毒水甜腥,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曾是全省警务技能比武电子物证组第一名。
“……肖书记还记得。”
“他没忘。”秦江说,“我们都没忘。”
陆瑾瑄没有再说话。
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
陆瑾瑜削完最后一段果皮,把苹果切成薄片,码在床头柜的瓷盘里。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份需要永远存档的卷宗。
秦江看着她,她抬头,与他对视。
“瑾瑜”,“跟我出来一下。”
秦江说道: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铁门在身后合拢,楼梯间只剩应急灯昏黄的光。
秦江背靠墙壁,从窗户望出去,是曼谷永远拥挤的天际线。
陆瑾瑜站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市局内部那条线,”秦江压低声,“我们查到了更具体的指向。”
陆瑾瑜没有问是谁。
“刘娜暂时是怀疑对象,但还不能确定”秦江说。”
“碎纸机申领记录可能是周子轩故意布的线。
他在境外打那个电话,把视线引向四层和去年八月,真正的目标——”
他停顿。
“是让我们继续往下挖,而不是停在半路。”
陆瑾瑜安静地听。
“青岚这潭水,”秦江说,“比三年前更深了。”
他看着她。
“而且水是冲着你我来的。”
陆瑾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些年咱们联手办的案子,省交通厅串标、滨海新区土地置换、青岚医疗系统窝账……”
秦江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深水里沉过一遍,“每一起都有人进去,每一起进去的人都有亲属、故旧、利益同谋。”
他顿了顿。
“有些人坐了牢,老婆孩子还在外面。”
“陆瑾瑜没有说话。”
“有些人判了死刑,父母兄弟还在想办法翻案。”
“秦江看着她陆书记。”
“有些人逃到境外,账户里的钱够雇三批人回来报仇。”
楼梯间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陆瑾瑜垂下眼睛。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在经侦支队时,亲手锁定过一条流向东南亚的涉黑资金链。
链尾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某位落马厅级干部的独生子。
那个人至今在逃。
“所以,”她声音很轻,“内鬼不一定是想要什么情报。”
秦江点头。
“他要的,可能是你的命。或者我的。”
陆瑾瑜没说话。
“瑄瑄已经出过一次事了。”秦江说,“我不能让你也出任何差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陆瑜,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要再参与任何案子的外围调查。
李蕊发来的案情通报,只看不评。
沈翊的技术报告,存档不追。
老陈和阿强的行动方案,知道不议。”
陆瑾瑜沉默。
“第二,出门必须有人陪。
李蕊那边我会安排,她每天来医院送一次文件,名义上是汇报工作,实际上是跟你同进同出。”
陆瑾瑜垂着眼睛。
“第三——”
秦江顿了一下。
“第三,无论你觉察到什么异常,无论你发现谁有问题,不要自己查,不要打草惊蛇。”
他看着她。
“内鬼会露出尾巴。我们要的不是一条尾巴,是整条鱼。”
“陆瑾瑜抬起脸。”
她看着秦江。这个男人从来不啰嗦。
他破案靠证据,抓人靠实锤,二十年从警生涯,从未让任何一个战友陷入不必要的险境。
“此刻秦江在求她。”
用最笨的办法,一句一句,把防线垒在她周围。
“知道了。”陆书记说。”
秦江没动。
“我会听你的。”陆瑾瑜说。
她弯起嘴角,像二十年前省警校门口那家小饭馆里,刚调来青岚不久的内勤女警,对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刑侦学员,笑着说“下次你们破了大案,记得请我吃饭”。
秦江看着那个笑容。
三秒。
他移开视线,转向窗外。
“下周市局会安排一辆民用牌照的车常驻医院地库。”
他声音恢复平稳,“司机是老陈手下的兄弟,退伍特警,你见过的。”
“嗯。”
“病房门口加装两道门禁,进出需人脸识别。
沈翊会来调试系统,顺便给瑄瑄送新的电子物证实操教材——肖书记特意交代的,让她养伤期间别荒废业务。”
“嗯。”
秦江没有别的话了。
他转身,手已经搭上消防通道的门把手。
“秦江。”
他停住。
陆瑾瑜站在应急灯昏黄的光圈边缘。
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二十年前档案室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下,周子轩对她说完“秦局那边您多费心”之后,沉默转身的背影。
“你说内鬼是冲着我俩来的。”陆瑾瑜说。
秦江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潜伏三年没有动,为什么现在开始露痕迹了。”
秦江沉默。
“因为六年前,我只是刚上任的青岚市市长。”
陆瑾瑜又说,“六年后,我是你未婚妻。”
她顿了顿。
“他是冲着你来的。我只是那个让你更容易被击中的靶子。”
秦江的手按在门把手上。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周子轩挂断电话前最后的半句话。
——青岚的水比想象中深,我在……
在什么!陆书记问?
在挡。
在替他们挡。
秦江推开门。
“所以你不能有事。”他说。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混入医院永不停歇的生命监测仪滴答声里。
陆瑾瑜站在原地,很久。
她从窗口望出去。灰蓝的天空永远潮热,云层堆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她想起秦江刚才说的第三件事。
——无论你觉察到什么异常,无论你发现谁有问题,不要自己查。
她把手轻轻放上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知道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说。
声音很轻,像落进深水里的一片叶子。
病房门推开,陆瑾瑄靠在床头,手里捏着沈翊刚送来的电子物证实操教材。
她瘦得指节突出,翻页时腕骨在皮下轻轻滑动。
“姐。”
“嗯。”
“姐夫走了吗?”
“走了。”
陆瑾瑄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跟你说话,不这样的。”她说。
陆瑾瑜在床边坐下,拿起那盘没动过的苹果片。
“哪样。”
“像……”陆瑾瑄想了想,“像交代后事。”
陆瑾瑜捏着苹果片的手指顿了一下。
“胡说。”她把苹果片塞进妹妹嘴里,“吃你的。”
陆瑾瑄含着苹果,没有嚼。
她看着姐姐。
二十六年姐妹。她见过姐姐在警校格斗场上被摔断鼻梁、血糊了满脸也不喊停。
见过姐姐追捕外逃嫌疑人、在边境丛林里潜伏七十二小时、出来时瘦了八斤。
见过姐姐接到周子轩失踪消息那天,一个人在档案室坐到天亮,出来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没见过姐姐像现在这样。
——明明坐在日光灯下,影子却落在深水里。
“姐。”
“嗯。”
“你怕什么。”
陆瑾瑜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天上的云层又压低了几分,预报说今晚有雨。
“怕来不及。”她说。
陆瑾瑄没问来不及什么。
姐妹俩安静地坐着,像两艘终于靠岸的船,静静泊在同一片避风的港湾。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