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冷地铺满山路,陆瑾瑄那句“走吧,黑玫瑰”像一根刺,扎进刘娜心口。
不是疼,是凉——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的那种凉。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人的目光。
小张的眼神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小李的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阿强皱着眉头,手里的烟举在半空,忘了抽。
就连被押着的瘦高个,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原来你才是”的恍然。
那种眼神,刘娜太熟悉了。
去年处理一起邻里纠纷,她去现场调解。那家丢了一只鸡,非说是邻居偷的,她去了以后,丢鸡那家的老太太就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看警察,是看贼。
后来鸡找到了,在自家柴垛后面下的蛋。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道歉,说闺女我对不住你。
刘娜笑着说没事。
可那种眼神,她记到现在。
而此刻,这样的眼神不止一双。
刘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她咽了口唾沫,再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偷偷擦掉的泪。是憋了一整夜、被怀疑了一整晚、被那句“黑玫瑰就在我们身边”彻底击溃的泪。
她站在那儿,肩膀剧烈地抖动,嘴唇发抖,手指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
陆瑾瑄伸手想扶她。
刘娜把她推开了。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秦江面前。
又走了两步,走到陆瑾瑜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市局局长,一个是主管政法的副市长。
月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红得像野柿子的眼睛。
“陆书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秦局长。我求你们,听我说几句话。”
陆瑾瑜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秦江点了点头:“你说。”
刘娜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抬起手,想擦眼泪,手却在半空抖了两下,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下去。
“我叫刘娜,今年三十二岁,青岚本地人。”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我爸是矿工,下井下了三十年,到现在一身的病,矽肺二期,走几步路都喘。
我妈在家种地,种不动了,就去矿区食堂帮忙洗盘子,洗一个盘子五分钱,她一天能洗一千个。”
小张低下头。
小李别过脸去。
“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
我弟比我小两岁,成绩比我好,但他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我。
我考上警校那天,我爸喝了半宿酒,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咱家八辈子没出过吃公家饭的,你争气。’”
刘娜说着,眼泪流得更凶。她抬手想擦,手抖得厉害,最后还是陆瑾瑄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攥在手心,没擦。
“我毕业进警队,分到户籍科。别人说户籍科清闲,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
我不清闲。三年,我把辖区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条胡同都走遍了。
谁家老人独居,谁家孩子没人管,谁家两口子打架需要盯着,我心里都有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去年冬天,有个走失老人,八十多了,老年痴呆。
家属报警的时候天都黑了,零下五度。我骑着电动车找了三个小时,最后在一个拆迁片区的废弃房子里找到的。
找到的时候老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我把我的警服脱下来给她裹上,自己就穿一件毛衣,骑着电动车把她驮回所里。
到所里的时候我手都冻木了,缓了半个小时才能写字。”
小张抬起头,看着她。
“今年春天,辖区有个孩子离家出走。十三岁,女孩,跟家里吵架跑了。
她爸妈急疯了,到处找。我去她学校问,去她同学家问,最后在火车站找到的。
她买了票想去找网友,我拦下来的时候她骂我,骂得很难听。
我什么都没说,带她去吃了碗面,又把她送回家。
后来她妈带着她来所里谢我,那孩子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阿姨对不起’。”
刘娜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
“我没当回事。我是警察,这是我该做的。”
她看着陆瑾瑜,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这次我表弟丢了。他才六岁,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我去他家,他都趴在窗户上看,看我有没有给他带。
接到电话那天晚上,我正在所里值班,我妈打来电话,话都说不利索,就说‘娜娜,洋洋不见了’。我当时手就软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一夜没合眼。本来想给秦局申请准批“与同事们一起追踪”心想还是想算了吧!谁都不打扰了,我自己先探探路。
然后我一人个洞一个洞地找。那几个洞里多黑多潮多臭,你们都看见了。我怕不怕?我怕。
我从小怕黑,到现在晚上睡觉都得开着小夜灯。可我进去了,每一个洞都进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那是我表弟。”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衣服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
刘娜忽然抬起头,看着陆瑾瑜,又看着秦江。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恳求,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陆书记,秦局长,我知道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二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青岚本地口音——说的就是我。换我是你们,我也怀疑。”
陆瑾瑜的眼神动了一下。
“可我真不是黑玫瑰。”
刘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我没卖过孩子,我没害过人,我没做过对不起这身警服的事。
我表弟丢了,我比谁都急,比谁都恨。如果我是黑玫瑰,我图什么!图钱!”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压抑又破碎。
陆瑾瑄走过去,这次刘娜没推开她。
陆瑾瑄揽着她的肩膀,看着陆瑾瑜:“姐,她跟我住一个屋。昨晚她哭到后半夜,哭着睡着,睡着了还在喊她表弟的名字。装不出来的。”
陆瑾瑜没说话。
秦江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去年冬天走失老人,是哪天?”
刘娜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泪痕:“十二月十九号。”
“几点找到的?”
“凌晨两点十分左右。”
秦江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表彰通报,户籍警刘娜同志深夜寻回走失老人,记个人嘉奖一次。日期,十二月二十日。
秦江收回手机,看着瘦高个:“黑玫瑰去年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在哪儿?”
瘦高个傻眼了:“我……我哪儿知道……”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戴眼镜、本地口音,都是废话?”
瘦高个脸都白了:“领导,我就是随口一说……”
秦江没理他,转头看向刘娜。
月光下,他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刘娜,没人说你是黑玫瑰。”
刘娜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
“刚才那番话,”秦江顿了顿,“不是怀疑你,是演戏。”
“演戏?”
秦江看了一眼瘦高个,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矮胖子:“这两个人,嘴里的东西还没掏干净。
不演一场,他们不会信。他们背后的人,更不会信。”
刘娜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演……戏?
陆瑾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和陆瑾瑄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他伸出手,递给她一张干净的面巾纸。
“刘娜,”他说,“刚才那句话,我现在还给你。”
刘娜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真的是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
“可我知道不是你。”
刘娜接过纸巾,手还在抖。
她想说谢谢,张嘴却是一声哽咽。
陆瑾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愣着干什么?走吧,黑玫瑰。”
这一次,刘娜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不是怀疑。
是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