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更要去。”
陆瑾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刘桂兰现在是最关键的证人。她手里掌握着周德茂的日记本,她对周德茂有恨意,她想离婚但离不了。这样的人,只要给她一个出口,她就会冲出来。
但如果没有人给她这个出口,她就会永远被关在那个笼子里,跟那些证据一起腐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江看着陆瑾瑜,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好几年前,市局跟市纪委的一次联合行动,她作为纪委的代表参加会议。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会议桌的对面,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会议结束后,秦江主动走过去跟她握了手,说“陆书记,你的分析很到位”。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分析到位没用,执行到位才有用。”
小张“看了一眼陆瑾瑜,又看了一眼秦江,用力点了点头,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放:“得令!我这就去换衣服!”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那碗泡面,三口并作两口地把剩下的面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不能浪费,食堂大师傅说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老陈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这叫‘猴吃辣椒——抓耳挠腮’,吃个泡面都能吃出花样来。”
小张咽下最后一口面,用袖子擦了擦嘴,冲老陈做了个鬼脸:“陈哥,你这歇后语用得越来越溜了,快赶上阿强了。”
“别拿我跟阿强比,”老陈一脸嫌弃,“那小子是‘属机关枪的——哒哒哒哒停不下来’,我是‘属闷葫芦的——里面全是货倒不出来’。不是一个路子。”
小张笑着跑了。
陆瑾瑜看着小张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人,都挺有意思。”
“干活的时候更有意思。”秦江说。
九点四十分,陆瑾瑜和小张出发了。
秦江站在派出所二楼的窗边,看着那辆破桑塔纳驶出院子,拐上主街,消失在晨光里。
老陈端着搪瓷茶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秦局,你说刘桂兰会开口吗?”
“会。”
秦江转过身,“但不是今天。今天瑾瑜只是去‘认识’她,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可以信任。真正开口,得等下一次。”
老陈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证人这种事,得慢慢炖。”
秦江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翊发了条消息:“方敏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沈翊秒回,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这条消息:“查到了。方敏,三十四岁,省城人,离异,经营一家‘雅韵美容院’。
她的父亲叫方鹤亭,退休前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主管刑侦和缉毒。方鹤亭有一个老上级,叫梁家坤,曾任省委政法委书记,已经退休。
方敏的美容院开在锦绣天地小区底商,这个小区是孟庆国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方敏名下的房产有两套,都在锦绣天地A座,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她的银行账户里有几笔大额转账,来自隆盛商贸公司——就是赵和平妹妹赵丽华当法人的那家公司。”
秦江一行一行地看着,目光越来越沉。
方鹤亭。省公安厅退休副厅长。梁家坤。省委政法委退休书记。这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让这张原本就错综复杂的网络图又多了一个更大的节点。
梁家坤。秦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陆瑾瑜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梁家坤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他在位的时候主管政法系统,孟庆国能从一个砖窑主发展成省城知名企业家,跟他手里的批文有直接关系。
而方敏的美容院开在孟庆国开发的小区里,方敏的账户接收隆盛商贸的大额转账,方敏的父亲是方鹤亭,方鹤亭的老上级是梁家坤。
这不是一条线,这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牵着一个权力节点。而这张网的最中心,不是孟庆国,不是刘长河,不是赵和平,不是周德茂——是梁家坤。
秦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
老陈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走过来看了一眼:“查到什么了?”
秦江把沈翊发来的信息复述了一遍。老陈听完,脸色也变了。他把搪瓷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往棺材上钉钉子。
“梁家坤。”
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秦局,这个人可是‘老政法’了。在位的时候,全省公安系统的人都得叫他一声‘梁书记’。他退休都好几年了,但关系网还在。他要是真跟这个案子有牵连——”
“不是‘要是真有’,”秦江打断了他,“是一定有。”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这次点上了。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秦局,这水越来越浑了。‘池子不大,王八不少’,这柳沟镇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雷?”
“不管埋了多少,一个一个排。”
秦江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柳沟镇罩在下面。
“周德茂去省城了,方敏在省城,方鹤亭在省城,梁家坤也在省城。省城才是这个案子的主战场。柳沟镇只是战场上的一个据点。”
他说完,拿起手机,拨通了陆瑾瑜的电话。
“瑾瑜,你到县城了没有?”
“刚到。刘桂兰还没来,我在茶馆等她。”陆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和人们说话的声音,县城汽车站附近的嘈杂透过话筒传过来。
秦江把方敏和方鹤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陆瑾瑜听完,沉默了两秒。
“梁家坤。”
她说,“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省纪委的档案室里,关于他的材料有一大摞,但都是‘查无实据’四个字结尾。”
“现在是时候把那些材料翻出来了。”秦江说。
陆瑾瑜没有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秦江心头一紧的话:“秦江,茶馆门口有三个男人,在抽烟。从我来的时候就站在那里,到现在没走,也不进来喝茶。”
秦江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什么样的人?”
“三十多岁,穿着夹克,不像普通路人。三个人的站位很分散,但视线都在茶馆门口。他们可能在等什么人。”
“刘桂兰?”
“有可能。也可能是在等我。”
陆瑾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危险的事,更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汇报,“我不确定他们是谁的人,但他们的出现太巧了——刘桂兰今天来见我,他们就出现了。
这说明有人知道刘桂兰今天要出门,知道她要去哪里,甚至知道她要见谁。”
秦江的心沉了下去。有人走漏了消息。这个人可能是李有财,可能是李有财的媳妇,可能是刘桂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也可能是——有人在盯着陆瑾瑜,从她进入柳沟镇的那一刻起。
“瑾瑜,你现在就离开茶馆,不要等刘桂兰了。”
“不行。刘桂兰已经答应了,她要是来了看不到我,以后就再也不会见我了。”
“你——”
“秦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陆瑾瑜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但只有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干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我有分寸。
那三个人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在茶馆门口动手。这里是县城,人来人往,他们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