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走进办公室,在里面那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盆绿植,是那种特别好养活的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发着光。墙角放着一个文件柜,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督察局案件汇总”。
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刚才站在魏志诚对面的那五六个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被秦江目光吓到的——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秦局,我是苏晚亭,督察局的内勤。这是督察局近三个月的工作汇总,包括受理的投诉举报、开展的专项督察、发现的问题线索、处理的违纪人员。魏支——魏志诚同志让我交给您。”
秦江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苏晚亭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秦江看了几页,抬起头,看了苏晚亭一眼。
“还有事?”
苏晚亭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秦江意外的话:“秦局,我有一个情况想向您汇报,不是工作汇总里的。”
“说。”
苏晚亭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督察局最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的是城东区城改办副科长谭远。举报信里说,谭远利用职务之便,为某些开发商在项目审批、工程验收、资金拨付等方面提供便利,收受巨额贿赂。
举报信里还附了一张表格,列出了谭远名下多个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情况。秦局,这个谭远,韩冰韩支队也在查。”
秦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谭远——这个名字,老陈昨天在消息里提过。城改办副科长,级别不高,但经手的资金流水上千万。现在督察局也收到了关于他的举报信。
“举报信呢?”
苏晚亭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了秦江。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督察局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秦江抽出举报信,是一张A4纸,打印的,内容跟苏晚亭说的差不多。纸的背面附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账户名、账号、金额、时间。
秦江看着那张表格,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那是一个公司的名字——“城东区远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见过,在沈翊做的资金关联分析表格里,在方敏美容院服务器的数据里,在周德茂的日记本里。
远达建筑。
“苏晚亭,这封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信封上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塞到督察局门口的邮箱里的。值班的同志早上开箱的时候发现的。”
“除了你和魏志诚,还有谁知道这封信?”
“没有了。魏支——魏志诚同志说,等您回来再定怎么处理。”
秦江把举报信装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先回去,把督察局近半年的投诉举报台账整理出来,我今天下午要看。”
苏晚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秦江。
“秦局。”
“嗯?”
“您刚才说,‘查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我觉得您说得对。”
苏晚亭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江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韩冰的号码。
“韩支队,是我。秦江。”
“秦局,你回市局了?”
“刚回来。韩支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谭远的案子,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韩冰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督察局收到了一封关于谭远的匿名举报信。举报信里附了一张资金往来表格,里面有一个公司的名字,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什么公司?”
“远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秦局,我跟你说实话。谭远的案子,我现在查不下去了。”
秦江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什么意思?”
“谭远的上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这个网络里的人,级别不高,但覆盖面极广。城东区、城北区、城南区、柳沟镇、城关镇、新安镇,都有他们的人。而且,这些人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你动一个,其他的立刻就会知道。我已经试探了两次,两次都扑了空,消息走漏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秦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药引”。
“韩支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代号,叫‘药引’?”
“‘药引’?没听过。这是哪来的?”
“周德茂的日记本里出现的,至少二十次。每次出现都对应一笔大额资金进出。沈翊正在做关联分析,但目前查到的线索都指向了境外账户。”
电话那头传来韩冰深呼吸的声音,很长很慢的一口气。
“秦局,你是说,谭远的案子,跟周德茂的案子,跟孟庆国的案子,可能都连着?”
“不是可能。是一定。”
秦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到了关于“城东区远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那一页。公司成立于八年前,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孙远达,是城东区本地人。
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建筑工程、市政工程、装饰工程、建材销售等。看起来很普通,普通的注册资金,普通的经营范围,普通的法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