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素英恢复记忆的事情,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许府。
许家的人,但凡还在府里的,都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郭氏来了,黄氏来了,赵璟、延和、常瑶、常思、常念,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
郭氏激动的手直抖,拉住身边的嬷嬷就说,“快去宫里送信,把这件事告诉公爹。衙门哪儿也跑一趟,通知相公尽快回家。对了,彦霖,别忘了还有彦霖……”
许延霖本该在家守孝。
当朝规定,孙女婿为“外亲”,不承担“披麻戴孝”的义务,但需要穿着缌麻,服期三个月。
但他是保皇党中的后备力量,又好不容易打入吏部,陛下正是重用他的时候,那容得了他在家待三个月之久。
等三个月之后再入吏部,不说黄花菜凉了,但肉眼可见,一定会耽搁好大的事儿。
鉴于此,许延霖被夺情。
他回到京城修整了两天后,就又去吏部任职了。
郭氏将这些都交代过,再往里边看,就见那母女俩还抱着头痛哭。
陈婉清要进去安抚两人,郭氏快一步将她送进赵璟怀里。
“你大着肚子,就别进去掺和了。你外祖母和母亲现在正激动,且顾不上你。让他们哭吧,老太太这些年心里憋的很了,许是大哭一场,身体能好一些。”
不仅陈婉清被郭氏拦住了,就连其余几个姑娘,都被郭氏拦在了外边,让他们别进去捣乱。
有郭氏坐镇,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也不在门口围着了。
陈婉清不想离开,但赵璟在这边呆着,也不好。毕竟这里不是未出嫁的表妹,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表嫂。
她就和赵璟说,“马上要会试了,你先回去读书吧。”
郭氏敏锐的听到这一句,一拍脑袋,“我就说有什么不对。璟哥儿,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你院子里读书去。你娘和外祖母这边出不了事儿,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你忙你的去吧。”
赵璟没推辞,临走时却交代陈婉清身边的嬷嬷,“劳您受累,多照顾些阿姐。她身子重,不好久站,您隔一段时间,就提醒她坐下歇一歇。”
嬷嬷笑着应下,郭氏也含笑说,“别担心,我记着这事儿,不会累着清儿的。”
赵璟离开没多久,许延霖先回来了。
他年轻,又练的一手好马术,听到下人送来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至于他爹,“我爹来不了了,马上要举行亲耕礼和亲蚕礼,我爹与兵部、吏部的诸位大人一早就出城了,不到天黑回不来。”
又说许阁老,“我祖父也不一定能回来。五月陛下就加冠了,恰太后寿辰也在五月,今年是整寿,必定要大办的。周边番邦早早来了信使,说是想在陛下与太后大喜之日,前来朝拜。这是今天早朝上说的事儿,一下朝,我祖父及六部尚书就被请进太极殿了,现在怕是还没出来。”
郭氏闻言,就说,“他们不回来也不妨事,只你姑母恢复记忆是大事,理当第一时间通知你父亲和祖父。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的厉害。你姑母失忆是他们的心病,如今知道你姑母恢复记忆,他们怕是能高兴上一场。”
出乎许延霖的预料,老爷子在一个时辰后,竟然回来了。
彼时许素英和老夫人已经不哭了。
一屋子女眷坐在许素英屋子里,哄娘俩开心。
许阁老一进来,许素英就颠颠的跑到跟前,委屈巴巴的睁着泪眼看着他,“您怎么是这样的爹啊。我不过就打碎了您一方砚台,您就罚我抄书。我都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我不要脸面的么?您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呢!”
许阁老伤感的表情,突然有些维持不住。
闺女说的是她落水之前的事儿。
那几天她偷摸进了他的书房,打碎了砚台,被他罚抄书。
往后的无数夜晚,他都在懊悔,若是那时不罚她抄书,只罚她闭门思过,是不是女儿就能逃过这一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遗憾。
许阁老板着脸说,“你只说你打碎了砚台,你怎么不说,爹书案上放着好几份折子,都被墨水弄的脏污,无法观看。爹没把你送进衙门,已经是爹对你仁慈。”
许素英呜呜哭着找她娘,“您听听,爹又呵斥我。他一点都不慈和,娘您快带我回外祖家吧,以后我就守着外祖母过日子。”
老太太眼泪又出来了,“你外祖母去了十多年了,临走都没能再看上你一眼,她走时眼睛都闭不上……”
刚才还欢喜的气氛,一下子又悲伤起来。
但许素英恢复记忆到底是大事,是好事儿,这么会儿功夫,就连康宁郡主,以及她那几个好友都听到消息了。
他们来不及打招呼,就一溜烟跑到了许家,一时间家中客满为患,陈婉清姐妹几人只能先撤。
到了傍晚,家里终于清净了。
此时,在外边奔波了一天的许时年也回来了,又是一番欢喜泣泪。
晚上自然是一顿团圆饭,吃饭时,许时年满脸通红的说,“回头我就给老二、老三写信,他们若知道你恢复记忆,怕是能高兴的喝上两坛酒。”
许素英说,“那还是别写了,喝酒误事,再喝的身体出问题,爹肯定骂咱们俩。”
许时年说,“顶多骂我,爹哪舍得骂你。就是爹骂你,你也能和爹对着骂。”
“过分了啊许时年,我那是那样不孝的人!你再这样,咱们俩绝交!”
屋里闹腾腾的,气氛火热的不行。
最近天气转暖,屋里已经不点火盆了,甚至就连花厅外边的门帘子,都拆了下来。
但这一会儿,不知道是心情过于快慰,还是气氛太过热闹,陈婉清面颊红润润的,心情愉悦的不得了。
倒是德安,有点小惆怅,散席后往外走时,他低声问陈婉清,“娘恢复记忆了,你说,她会不会嫌弃咱爹,把咱爹一脚踹了?”
耀安从后边插到两人中间,本意是想偷听兄姐说话的,没想到听到这样一个爆炸性消息。小孩子被吓得面容失色,声音都劈叉了,“什么,娘要把爹踹了?”
赵璟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出来,捂住嘴。
但还是晚了,走在前边的许时年、郭氏等人,已经将这话听到耳朵里了。
甚至就连许素英,本意是来廊下送他们出去的,现在也快速下了台阶,冲这边走过来。
赵璟将耀安拉在身侧,笑着和许素英说,“娘,耀安喝了果子露,醉了,您别听他胡言乱语。”
郭氏和许时年闻言都笑了。
耀安这么小,别说女眷宴席上常喝的不易醉人的果子露了,就连茶水都被管束着不许多喝。
说他醉了,笑话。
许延霖拉着黄氏,许常瑶拉着妹妹们,众人都不走了,此时俱都面含笑意站在一边看热闹。
陈婉清见不得弟弟挨罚,赶紧将耀安拉到她身后,“娘,这一天您累坏了吧,您赶紧回去休息吧。”
许素英叉着腰,“我休息?我睡得着么?”
她转过去,揪着耀安的耳朵,将他从陈婉清身后扯出来,“臭小子,日子过的太畅快了?竟然盼着你爹你娘和离!”
耀安吱哇乱叫,“娘,我没有!娘,你冤枉我!”
许素英:“我冤枉个屁!你人不大,每天思量的东西不少。你要是真闲,就每天给我多背两篇文章。你现在学到《四书》了吧,晚上回去你就给我背,两天后我检查,要是背不全,你等着你大舅给你上家法。”
许时年站在旁边拖后腿,“咋能打孩子呢?有啥话就好好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许素英一眼瞪过来,“大哥,我正管教孩子呢,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尽扯后腿。大嫂,你管管他啊。我跟你说,我大哥藏了不少私房……”
许时年一个瞬移,捂着郭氏的耳朵就往出走,“我这是哪里来的福气,这辈子有你这个妹妹。许素英,你可真能霍霍人!”
两口子走远了,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郭氏恶狠狠质问许时年私房藏在哪里的声音,以及许时年叫苦不迭喊冤诉苦的声音。
许延霖见爹没落着好,担心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赶紧也拉着黄氏走了。
常瑶几姐妹不好公然看长辈的热闹,只能笑嘻嘻的冲着许素英行个礼,喊上许延和,一起离开了。
等人走干净了,许素英才点着耀安的脑袋说,“臭小子,你爹有你这个儿子,真是他的大福气。你爹年纪也不轻了,受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现在日子好过了,你能不能盼着你爹点好?”
耀安狡辩,“我怎么不盼着我爹好了?我这不是怕你们和离么?”
“和离个屁!我和你爹日子过的好好的,怎么会和离?你人不大,操心的事儿不少,可见还是功课太少,这样,你回去把《周易》也背了,两天后,让你姐夫一起检查。”
耀安苦哈哈,“娘,你可怜可怜姐夫吧,他马上要考会试了。”
许素英猛地想起这茬,“看我这记性。不过不妨事,你姐夫没空,你大哥有空,回头找你大哥也是一样的。”
又警告德安,敢不老实办差,连他一道收拾。
德安:“……”就挺懵的,有我啥事儿?
许素英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别以为她不知道,刚才就是他和清儿说悄悄话,才引来了耀安。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初就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
想到了这一点,许素英更忧心了。
她提醒许素英,“以后少见德安,多和璟哥儿呆在一处。”
陈婉清懵了一下,“娘,这是为什么?”
“我怕你和德安待的时间长了,以后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像他舅舅。他舅舅不靠谱,璟哥儿更靠谱。”
一行人走出主院时,德安崩溃的要哭了。
他和耀安顶着同样苦恼的表情,兄弟俩一人一句,“这到底是谁亲娘?”
“今天又是被娘嫌弃的一天。”
“学问好了不起么?”
“和爹告状也没用,家里娘说了算,唉……”
和那兄弟俩辞别后,陈婉清与赵璟一道往后院去。
此时天已经很晚了,早一步出发的大舅和表妹们众人,早已经回了各自的院子。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各个院子门口挂着的灯笼,落下一地光辉。
赵璟手中挑着灯笼照路,丫鬟婆子被小两口撇在身后。
两人边走边说话,“开颜和莲儿快到京城了吧?”
“兴许。”
“会试三月初开考,要参考的举子,基本都到了,你这几天出去,有没有碰见什么熟人?”
“还真遇见了,昨天和延和一起出去时见到的。”
陈婉清好奇,“怎么没听你说起?”
“回家只顾着问你杏干好不好吃,谁还想得起那件事。”
陈婉清哭笑不得,不得不赞了一句他体贴,以及他买来的杏干酸酸甜甜,吃着非常可口。说完这些,又问他,“究竟碰到谁了?”
赵璟也不卖关子,“碰到张启山了。”
陈婉清觉得这人名有些耳熟,仔细一琢磨,原来是那个张启山。
她爹还是从张启山哪里,得知的诚意伯府在寻找她娘的消息。
当时诚意伯府打出的什么旗号?
说是寻找回外祖家探亲时意外走丢的姑娘。
没这么往自家脸上贴金的!
她娘才不是诚意伯府的人,她娘出生于许家,嫁的是陈家。
不提诚意伯府这个晦气的,只说陈婉清基于张启山十年如一日为爱女报仇,对这个人颇有好感,她就问赵璟,“盛知府临走前,将家里的一间闲置院子腾出来,挪作河源省的举人们赴京赶考的落脚地,这件事,你告诉张启山没有?”
赵璟点头,“自然说了。也是凑巧,当时他正苦于来晚了一步,找不到客栈和民居落脚。我与他说了这件事,他感谢一番,便循着路径,过去安置了。”
两人又说起会试的事儿。
有些事儿不经说,好似昨天才提起会试,转天,会试竟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