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路北伐大计既定,文华殿内的议事并未即刻停歇。
文武群臣各司其职,纷纷围拢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四周,围绕粮草调度、兵马排布、各路将帅协同、边地补给衔接等细碎军务,逐条商议、反复推敲。殿内人声错落,议论声声,皆是严谨务实的军国事宜。
唯有立在殿侧的朱槿,早已心不在焉。
方才纵论天下大势、排布五路雄师的激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百无聊赖。这些细碎的军务章程,皆是循序渐进的常规流程,无半分新意,听得他耳根发燥、心生倦怠。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昨日方才大婚,新婚妻子敏敏尚在坤宁宫等候。洞房新婚,正是温存相伴之时,自己却一早就入宫上朝,困在文华殿听一众朝臣反复推敲琐碎军务,早已归心似箭。
朱槿耐着性子又立片刻,见众人依旧侃侃而谈、未有散朝之意,终于不再隐忍。
朱槿耐着性子又立片刻,听着耳边无休止的细碎军务议论,心底的倦怠与归思愈发浓烈,早已一刻都不想再在文华殿多待。
他轻抬脚步,悄然踏出武将队列,身姿微微前倾,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生怕惊扰了满殿议事的朝臣。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满心都是想要即刻离宫、赶回坤宁宫陪伴新婚妻子的念头,再也无心停留片刻。他微微俯身,压低声响,轻声打断了正沉浸在一统四海宏图霸业中的朱元璋:“父皇。”
朱元璋此刻正目光灼灼盯着舆图,心中满是秋收之后、五路齐出、拓土开疆的万丈豪情,畅想大明四海归一的鼎盛盛世,周身帝王意气昂扬。
骤然被轻声打断,那股席卷心头的宏图壮志瞬间被生生掐断。
朱元璋眉头骤然紧锁,猛地侧首,一双龙目狠狠瞪向朱槿,眼底满是无奈与愠怒。
满殿朝臣正潜心商议军国大事,正是朝堂肃穆之时,这小子偏偏在这般关键节点分心插话,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可怒意刚起,朱元璋转念一想,朱槿昨日才行大婚之礼,乃是新婚燕尔的新人,今日本该居家歇息、陪伴新妇,能一早入宫参与朝议,已是恪守本分。
再抬眼望向殿外天光,日头已然偏中,恰好临近正午用膳时辰。
一腔怒火瞬间被冲淡大半,仅剩哭笑不得的无奈。
朱槿不惧不怯,迎着父皇嗔怪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慵懒与恳切,小声提醒:“父皇,儿臣昨日方才大婚,新妇初入宫中,尚且生疏,如今还在坤宁宫候着。时辰不早,今日……是否可暂且作罢?”
朱元璋闻言轻叹一声,彻底压下心中的议事兴致,抬手摆了摆,对着满殿肃立的文武群臣朗声吩咐。
“行了,今日议事暂且到此。”
“诸位爱卿尽数退下,各自回府用膳歇息,午后再入宫,细议北伐具体行军、粮草、驻防章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方才议事正酣,不料陛下突然叫停。
还未等群臣躬身领旨,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随性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继续说道:“今日宫中便不留诸位爱卿用膳了。咱家新过门的儿媳妇在宫中,咱妹子一早便亲自下厨备了家宴,你们无此口福,只能各自散去。”
此话一出,满殿文武瞬间了然,随即哄笑四起。
马皇后贤良淑德,厨艺冠绝内宫,寻常朝臣难得尝一口皇后亲手烹制的饭菜,众人闻言皆是心生艳羡。
话音刚落,性情最是直率跳脱的常遇春,立刻眼睛一亮,快步从队列中跨步而出,满脸堆笑,凑到御台前嬉皮笑脸道:
“上位!论起来,咱家也是皇家亲家!臣的闺女也是朱家儿媳,今日宫中设宴,乃是醴妇宴,怎么说也该有臣一个上桌的席位才是!”
朱槿立在一旁,闻言心中了然,瞬间明白常遇春所言的醴妇宴是何礼数。
他心底暗自思索:这醴妇宴,乃是大明皇室大婚的正统礼制,也称飨妇宴。大婚次日,新妇入宫行盥馈孝敬之礼后,帝后便会设内廷家宴,宴请新妇、接纳新人入皇族门庭。此宴极为私密,只准皇室至亲、直系姻亲入座,属于内廷家宴,不纳外臣、不议公事,寻常勋贵臣子根本无缘参与。
常遇春此举,纯属借着亲家的名头,厚着脸皮想要蹭一顿马皇后的亲手家宴。
没等朱元璋开口打趣回绝,身侧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伸手直接一把将兴冲冲的常遇春往后推开半步。
正是徐达。
徐达一脸无奈又好气地看着常遇春,压低声音打趣道:“走走走!凑什么热闹!”
“今日是明王殿下新婚的醴妇内宴,是接纳明王新妃的至亲家宴!你是太子岳丈,跟明王的醴妇宴沾得上半分关系?少在这里攀亲缘蹭饭!”
一句话堵得常遇春哑口无言,瞬间没了说辞。
随即,徐达画风一转,立马换上一副亲和笑脸,快步凑到朱元璋身侧,姿态亲昵,全无方才怼常遇春的凌厉,柔声笑道:
“上位,臣家琳雅与明王殿下早晚是一家人,也算半个至亲。不知今日皇后娘娘下厨,可曾备了臣最惦念的烧鹅?臣就盼着这一口呢!”
这番公私分明、又顺势蹭宴的操作,堪称圆滑至极。
常遇春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只能憋屈地瞪着徐达,满心无奈。
满殿文武看着两位开国国公当众争相蹭饭的模样,皆是忍俊不禁,轰然大笑,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变得轻松热闹。
朱元璋看着二人一争一怼的模样,也是摇头失笑,心中一片松弛,连日议事的疲惫尽数消散。
“行了行了,你二人也别闹腾了。”
他抬手虚压,笑着开口回绝:“咱妹子今日只为新妇备宴,菜式有限,做不得那么多饭菜,今日谁也不许蹭宴,尽数回去。”
“待此次北伐大军出征之前,咱专门让妹子下厨,给你们摆上一桌,让你们好好解馋!”
话已至此,徐达与常遇春也不好再多纠缠,只能悻悻收手,带着几分遗憾躬身告退。
满殿文武群臣随之纷纷行礼,有序退出文华殿。
殿中众人散尽,唯独朱元璋抬手,轻声唤住了正要随众人退下的李文忠。
“保儿,你且留下。”
李文忠脚步一顿,即刻回身躬身肃立,姿态恭敬:“陛下。”
偌大的文华殿瞬间空旷安静,只剩君臣二人与一旁静待的朱槿。朱元璋收敛了方才打趣群臣的轻松笑意,语气变得温和家常,全无帝王严苛,纯粹是亲人闲谈的口吻。
“你父李贞,近日在城外庄园住得可还安稳?年纪大了,在外独居,咱心中时常挂念。”
听闻陛下问及家父,李文忠面色温润,连忙拱手回禀:“回陛下,家父在城外庄子过得极为自在安逸,半点孤寂也无。”
“每日晨起便下地侍弄菜圃、打理田园,午后便持竿垂钓、临水休憩,日子清闲恬淡,身心皆舒。”
说到此处,李文忠眼底露出几分笑意,继续禀报道:“尤其近来,更是趣味十足。多亏明王殿下此前赠予的诸多新奇玩意儿,为家父解闷不少。”
“殿下创出的麻将,家父已学得娴熟,时常与庄中邻里闲坐对弈消遣;另有殿下传授的太极拳,动作舒缓、养身健体,家父如今每日晨起必练一套,筋骨舒展、精神愈发健朗。”
朱元璋闻言,脸上缓缓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李贞乃是咱至亲,一生敦厚仁善,劳苦半生,晚年能得清闲安乐,咱心甚慰。”
他略一思忖,当即开口吩咐:“你回去传咱旨意,明日便让他入宫来住几日。”
“如今标儿、槿儿皆已成婚,府中添了新妇,他作为家中长辈,理当认认两位儿媳,阖家相聚热闹一番。”
李文忠闻言大喜,当即躬身叩拜:“臣遵旨!多谢陛下体恤!”
说罢,李文忠直起身,正欲行礼告退、回去筹备接父亲入宫事宜。
朱元璋再度开口叫住他,语气随和亲切:“别急着走。”
“今日宫中设醴妇家宴,阖家团聚,你也算自家人,不必见外。随咱一同入坤宁宫用膳吧。”
李文忠心中一暖,连忙躬身应答:“遵旨。”
一旁的朱槿见状,知晓父皇与表哥还要叙家常。
他趁着二人闲谈收尾、尚未动身的空档,轻手轻脚转身,快步走出文华殿宫门。
殿外阳光正好,方才一众文武早已散去,朱槿抬眼望去,恰好看见徐达缓步前行的背影,当即快步追上前去。
他抬手轻唤,声音温和笃定:“徐叔叔且留步。”
徐达闻声驻足,回头看向朱槿,面露温和笑意:“明王殿下何事吩咐?”
朱槿望着他,语气真诚恳切:“待过几日邓愈叔叔回京,军务稍定之后,我王府特设私宴,专程宴请徐叔叔、常叔叔等一众长辈,到时候还有沐大哥,还望徐叔叔届时务必赏光赴宴。”
徐达闻言微微一怔,心中一时猜不透这位心思深沉的明王殿下是何用意,不知他为何特意提前预定私宴。但他素来信任朱槿,也不深究,当即笑着点头应允:“好!既然是殿下相邀,必定准时赴宴!”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烟火气十足。
朱元璋领着朱标、朱槿、李文忠一行人缓步抵达时,坤宁宫的小膳房正一片忙碌。
今日醴妇内宴不求铺张奢华,只求阖家温馨,马皇后便亲自下厨操持,带着太子妃常婉静、新晋明王妃王敏敏三人分工协作,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灶前,马皇后挽着袖口,掌勺颠锅,炉火映得她眉眼温润,一道道家常菜香气四溢;案前,太子妃常婉静端庄沉静,手持菜刀细细切配果蔬肉食,刀工规整利落;一旁的王敏敏则俯身清洗新鲜食材,动作轻柔认真,一丝不苟。
宫正玉儿带着一众宫女内侍尽数守在膳房门外,无人敢擅自入内,皆是谨遵马皇后吩咐,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搅她们婆媳三人忙活。
听闻殿外脚步声传来,知晓是圣驾抵达,常婉静与王敏敏连忙停下手中活计,侧身垂首,恭恭敬敬屈膝请安:“参见父皇!”
马皇后却头也未回,依旧稳稳掌勺翻炒,锅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语气随和亲昵,全无宫廷拘束:“别急着行礼,还有两道菜便收尾了。你们几个男子不必进膳房沾烟火气,先去正厅落座喝茶,稍等片刻便可用膳。”
朱元璋立于门口,鼻尖萦绕着满屋饭菜香气,眉眼满是温柔笑意,连连点头夸赞:“咱妹子亲手做的饭菜,光是闻着香味便让人食指大动。”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朱标、李文忠准备移步正厅。
可身旁的朱槿却脚步一顿,并未跟上众人步伐。
他目光落在俯身洗菜的王敏敏身上,见她指尖沾着水珠,身姿微微弯曲,新婚新妇初次下厨忙活,模样乖巧又惹人疼惜。不等任何人反应,朱槿径直抬步走进烟火缭绕的小膳房。
“父皇、皇兄、表哥先行,儿臣稍后就来。”
话音落下,他已然走到王敏敏身侧,温柔抬手按住她的小臂,轻声开口:“敏敏,我来吧。”
王敏敏猝不及防,连忙抬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局促轻柔推辞:“殿下,无妨的,臣妾可以……”
话还未说完,朱槿便不由分说,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竹编洗菜筐与净水瓢,将她护在身后,动作熟稔自然地接替了洗菜的活计。
突如其来的呵护,让王敏敏心头一暖。她怔怔立在一旁,微微仰头望着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星光,满眼都是爱慕与依赖,一瞬不移地看着朱槿忙碌的身影,心底甜意翻涌。
另一边,刚走出数步的朱元璋、朱标与李文忠并肩前行,走着走着,朱元璋和朱标莫名齐齐脊背一凉,浑身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微妙寒意,仿佛身后有两道目光死死锁定着自己。父子二人默契十足,几乎同一时间,下意识转头回望。
这一回头,正好对上膳房门口两道幽怨又嗔怪的目光。
马皇后手握锅铲,炉火映着她的侧脸,面上看着带笑,眼底却满是无奈与嗔怪,明目张胆地怒瞪着朱元璋;一旁的太子妃常婉静僵在原地,握着菜刀的手微微一顿,眉眼间藏着浅浅怨念,目光直直落在太子朱标身上。
二人心中同步暗自腹诽,哭笑不得。
不当人父、不当人夫!
同样是自家夫君、自家男人,朱槿却懂得心疼媳妇,见不得新妇沾半点烟火劳累,主动上前替敏敏分担辛苦。
可反观朱元璋与朱标?
大摇大摆进门,闻完饭菜香气,二话不说甩手就走,心安理得等着女子伺候膳食。
其实在她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后宫妇人下厨操持家宴,本就是分内本分、天经地义,从无半分委屈。可方才亲眼目睹朱槿这般细致体贴、当众护妻的模样,再对比自家男人的理所当然、毫不挂念,瞬间就衬得满心不是滋味。
没有怒火滔天,只有满心幽怨与无奈,满满的怨念写在眼底。
朱标被看得嘴角狠狠一抽,浑身不自在,默默偏过目光,心虚不已;朱元璋更是老脸微微一红,当即哭笑不得地暗自摇头,心底无奈暗道:这臭小子,倒是会当众讨媳妇欢心,反倒把咱爷俩衬得愈发粗疏木讷、不懂疼人!
朱标嘴角微抽,默默侧目;朱元璋也是一脸哭笑不得,暗自摇头,心底暗道这小子,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疼媳妇、耍小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