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朱槿足尖点地、提刀掠入幽深漆黑的深山,一往无前、杀伐决绝,身经百战的蓝玉当场怔住,生出片刻短暂的愣神。他追随朱槿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自家殿下亲赴险地、孤身冲杀,这般悍不畏死的凌厉姿态,让一众久经沙场的标翊卫也瞬间看傻了眼。
转瞬回神,蓝玉心头惊悸骤起,不敢有半分耽搁,厉声对着周遭将士怒吼:“卧槽!所有人即刻跟上,拼死护住殿下!殿下若是有半点闪失,老子扒了你们所有人的皮!”
军令落下,四散隐匿、待命警戒的标翊卫齐齐回神,提戈整甲,脚下发力,正要全速追入山林护主。
可就在众人身形涌动、即将启程的刹那,林间暗影翻涌,十余道通体漆黑的身影骤然从密林暗处窜出,身法迅捷无声,宛若鬼魅,循着朱槿离去的方向飞速掠去。
为首之人,正是影卫统领蒋瓛。
这一行人,皆是朱槿暗中培养、常年隐匿暗处的顶尖影卫,专司贴身暗护、肃清隐患,寻常将士根本无从察觉其踪迹。
蒋瓛脚步未停,只侧身转头,对着下方的蓝玉沉声传命,音色冷沉笃定,不带半分波澜:“蓝将军,谨遵二爷早前吩咐,你率部封锁山林,先行清剿外围所有暗哨探子,杜绝漏网之鱼。二爷身前安危,有我等一众影卫镇守,绝无差错。”
蓝玉素来知晓蒋瓛的身份,也知晓他是紧随朱槿左右、最为心腹的暗线统领,可此刻心底依旧翻涌起滔天震撼。
十余名顶尖影卫潜藏周遭,气息尽数收敛,无声无息,他麾下整支精锐标翊卫尽数警戒,竟无一人察觉半点踪迹,这般隐匿手段、潜行本事,实在骇人。
心中震动归震动,有影卫誓死护主,蓝玉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不再焦灼慌乱。
他迅速收敛心神,压下满心惊悸,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命全军即刻封山,依照殿下方才勾勒的精密图纸,分片清剿山林各处暗藏的探子与伏兵,稳步向内推进,步步逼近深山腹地的匪寇山寨。
一路向内清扫,沿途接连清掉数十处隐蔽暗哨,不少哨点藏在断崖夹缝、密林深处,位置刁钻至极,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直至率军抵达山寨之外,蓝玉心中的震撼愈发浓烈。
这座深山山寨绝非普通草寇临时搭建的简陋据点,而是耗费数年修筑的坚固工事。
山寨依托险峻山势而建,背靠绝壁、前扼险路,寨墙由巨石垒砌而成,厚实坚固,墙头暗藏箭垛、了望孔与伏兵凹槽,层层设防、壁垒森严。
周遭林木遮天蔽日,山势迂回曲折,完美遮蔽了山寨踪迹,若非精准图纸指引,哪怕大军过境,也极易擦肩而过。
蓝玉此刻终于豁然明白,此前他率军扫荡海西女真残余势力,尽数清剿周边匪患,却唯独漏掉此处,并非巡查疏漏,而是这座山寨太过隐蔽、工事太过精妙,俨然是藏在深山之中的隐秘要塞,根本无从探查。
不敢轻敌大意,蓝玉即刻传令列阵,令标翊卫尽数摆好攻坚架势,火枪手列阵,长枪兵结阵戒备,同时调来一门攻坚火炮,稳稳架设于阵前,炮口直指寨门,随时准备强攻破寨。
可整军就绪后,诡异的寂静却笼罩全场。
偌大的山寨大门紧闭,寨墙之上空空如也,既无巡防守卫、无了望探子,也无半分人声动静,死寂得令人心慌。
更让蓝玉心悬的是,前方始终不见朱槿的身影,幽深寨门之后黑雾沉沉,根本看不清内里情形。
纵使知晓有蒋瓛一众顶尖影卫贴身护卫,蓝玉依旧满心不安,掌心暗自攥紧,心神紧绷,时刻戒备着寨中突发变故。
就在全军屏息凝神、蓄势待发之际,沉重厚重的山寨木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轴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开一瞬,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狂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杀伐戾气席卷四方。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门洞中央,只见朱槿孤身立在门前,一身玄色衣袍尽数被鲜血浸透,深浅交错的血渍遍布衣料,顺着衣摆缓缓滴落,在地面凝成点点血痕,周身杀伐煞气凛冽滔天。
他右手紧握着一柄染血长刀,刀身通体赤红,血迹未干,依旧滴滴答答落着血水;左手随意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发丝凌乱垂落,死状狰狞可怖,正是山寨匪首。
行至阵前,朱槿随手将那颗人头丢弃在地,头颅滚落数圈,停在一众将士身前,触目惊心。
他抬眼看向列队等候的大军,声线清冷平淡,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速度太慢,回去全员加练。”
蓝玉望着眼前浴血而立、气场骇人的少年殿下,当场彻底呆愣,心神巨震,半晌未能回神。片刻后才猛然回神,收敛心神,躬身沉声领命,不敢有半分违逆。
此时他才得以看清山寨内部的景象,入目皆是断壁残垣、遍地尸骸,残肢断臂散落各处,猩红血水浸透土地,汇聚成浅浅血洼,整座山寨宛如人间炼狱,血腥惨烈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蓝玉追随朱槿征战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殿下全力出手。他素来知晓朱槿武功卓绝、杀伐果断,却从未想过,殿下竟强悍至斯——仅凭一己之力,孤身闯入戒备森严的匪寨,硬生生覆灭了整座山寨的匪众。
更让他心惊的是,地上倒伏的匪寇尸骸中,大半人身着规整铁甲、配带制式兵刃,甲胄精良、武备齐全,绝非寻常衣衫褴褛、手持农具的山野散匪,皆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悍匪死士,战力远超普通匪寇。
穿甲精锐与寻常流匪,战力天差地别,可这般一众悍匪,竟尽数陨于朱槿一人刀下。
朱槿神色淡漠,仿佛方才覆灭一众甲胄悍匪、血洗山寨不过是举手之劳,语气平静吩咐道:“派人清扫山寨,清点所有财物、军械尽数带走,其余残骸杂物、寨舍营帐,稍后统一焚毁。”
言罢,他转身移步,沉声吩咐:“其余人手,随我前往后山。”
血洗过后的山寨狼藉遍地,断壁残垣染遍猩红,尸骸卧地、煞气未散。
朱槿踏着满地血污稳步前行,周身凛冽的杀伐之气尚未褪去,步履沉稳,径直往后山走去。
一众将士紧随其后,人人敛声屏息,无人敢有半分喧哗,踏着凌乱的碎石与残甲,跟着朱槿深入后山密林。
后山远比前山幽深静谧,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繁密的枝桠交错缠绕,隔绝了天光,林间阴气森森、草木荒芜,连寻常鸟兽踪迹都无,死寂得令人心悸。
众人拨开层层缠绕的藤蔓与齐腰野草,行至密林深处,一处藏于绝壁之下的巨型天然山洞终于显露真容。
洞口被厚重的枯藤、乱草与青苔层层遮掩,与山体草木浑然一体,毫无破绽,若非刻意近身探查,哪怕反复巡查此地,也绝无可能发现这处隐秘的囚笼。
山洞入口两侧的阴影里,潜藏着两名值守的匪兵。
二人皆是久经凶煞的悍匪,警觉性远超常人,早已练就草木皆兵的本事,众人脚步微动、风声稍变,二人便瞬间察觉异动。
二人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手中钢刀寒光乍现,双目凶光毕露,紧握兵刃就要厉声示警、拼死阻拦。
未等二人出声、刀势劈落,身侧的蓝玉身形已然疾闪而出。他一身铁甲铿锵作响,动作快如惊雷,不等匪兵反应,手腕翻转、手起刀落,两道寒芒转瞬即逝。
两声极轻的闷响过后,两名匪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直直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全程无声无息,未曾惊扰到洞内分毫,尽显开国猛将的凌厉杀伐手段。
将士们立刻上前,点燃手中的松明火把,灼灼烈焰撕裂山洞深处的沉沉黑暗,跳动的火光在岩壁间摇曳晃动,映得周遭明暗交错、诡异森然。众人紧随朱槿的脚步,依次低头迈步,踏入了这座吞噬无数女子生机的炼狱囚洞之中。
山洞内部极为开阔,乃是天然形成的巨型溶洞,纵深极长、层高开阔,可容纳数百人栖身。
可洞中空气浑浊凝滞,常年不见天光、不通新风,潮湿的潮气混杂着腐朽织物的霉味、经年不散的腥涩浊气,还有淡淡的血腥与污垢异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令人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借着摇曳不定的火光,洞内的全貌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看得一众铁血将士心神震颤、遍体生寒。
偌大的溶洞之中,一排排厚重冰冷的生铁囚笼整齐罗列,层层排布,几乎挤占了大半个山洞的空间。
笼身布满斑驳厚重的铁锈,边角锋利刺骨,冰冷的铁料在火光下泛着死寂的寒芒,每一寸铁壁都仿佛浸透了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每一只铁笼之中,都蜷缩着一名正值韶华的年少少女。
她们大多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本该眉眼明媚、鲜活烂漫,此刻却个个枯槁憔悴、形同枯木。
满头青丝凌乱打结,沾满尘土污垢,黏在苍白干瘪的脸颊上;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褴褛不堪,碎布勉强挂在身上,堪堪遮挡些许躯体,不少少女更是衣不蔽体,肌肤全然裸露在外。
单薄的身躯上新旧伤痕交错纵横,鞭痕、淤青、烫伤密密麻麻,布满污垢与结痂,在昏暗的火光下触目惊心,将花季少女摧残得卑微又凄惨。
亲眼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蓝玉心口骤然重重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素来沉稳隐忍、心性坚毅的朱槿,方才为何会那般失态暴怒、杀意滔天。
这根本不是寻常打家劫舍、劫掠财物的山野匪窝,这是一处专门掳掠无辜少女、常年施以折辱残害、以人性为玩物的人间炼狱,是藏在边境深山之中,吞噬无数花季性命的罪恶深渊。
滔天怒火瞬间席卷胸腔,蓝玉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不止。
他压不住心中的愤慨,当即沉声厉喝,下令将士立刻动手,撬开所有铁笼,将这些苦命的姑娘尽数解救出来。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这群久经沙场、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精锐将士,尽数僵在原地,满心错愕,心底的震撼远超厮杀战场。
官兵持械上前、撬动铁锁的动静极大,火光晃动、人声渐近,可笼中的少女们没有半分获救的欣喜,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希冀,更无开口求救的举动。
她们尽数维持着蜷缩的姿态,头颅低垂,双眼空洞无神,眼底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宛如一具具失去魂魄、麻木僵硬的木偶傀儡。
无论周遭人声鼎沸、铁锁响动,她们始终纹丝不动,对周遭的一切全然漠视、无动于衷,仿佛外界的所有动静,都与她们毫无干系。
这般死寂麻木的模样,胜过千言万语的凄惨。
可想而知,她们被囚于此的岁月里,日日受尽非人折辱、残酷驯化,打骂虐待是家常便饭,希望被一点点碾碎,人性被一遍遍磨灭,鲜活的生机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具具苟延残喘、任人宰割的躯壳。
蓝玉望着眼前一幕幕刺目的景象,胸腔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满心的愤恨、悲悯、憋屈层层堆叠,却全然无处发泄——这座山寨所有作恶的匪寇、驯化少女的恶人,早已尽数毙命于朱槿刀下,无一活口留存。
他连一个可以追责、可以泄愤、可以亲手惩戒的恶人都找不到,这份憋屈与暴怒,更是堵得人心头发闷。
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感交织翻涌,蓝玉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身侧厚重的铁笼之上。
“哐当——!”
一声沉闷厚重、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响,在空旷幽深的溶洞中反复回荡,久久不息。整只生铁囚笼剧烈震颤、摇晃不止,笼身铁锈簌簌脱落,可见这一拳力道之重。
众人本以为这般剧烈的动静,定然会惊扰这些麻木的少女,可下一秒,一幕令人头皮发麻、心如刀割的诡异景象骤然上演。
所有铁笼中的少女,像是刻入骨髓、深入骨血的本能反应,动作僵硬且整齐划一,齐齐缓缓转头,背对众人。
紧接着,她们麻木迟缓、毫无羞赧、毫无情绪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褪下身上仅剩的残破碎布,袒露出单薄枯瘦、满是伤痕的后背,微微佝偻身躯、卑微俯低身子,摆出了早已被强行驯化无数次的顺从姿态。
这一幕,没有丝毫旖旎,只有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所有人瞬间了然,长年累月的折辱与驯化,早已将她们的尊严、廉耻、人性尽数碾碎,这般卑微顺从的姿态,不是刻意为之,是无数次暴力摧残、屈辱折磨养出的本能,深入骨髓、难以根除,看得在场每一人心口刺痛、酸涩难忍。
朱槿立在原地,满身浴血的身姿绷得笔直,眼底寒意滔天,悲悯与暴怒的情绪死死交织、翻涌不休。
他见过乱世屠戮、看过尸横遍野,却从未见过这般磨灭人性、摧残灵魂的恶毒恶行。强忍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杀意,他沉声厉喝,音色肃穆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所有人即刻背过身去,不准再看一眼!全员撤出山洞,在外列队待命!”
压下胸中翻涌的滔天怒火与酸涩悲悯,朱槿再度沉声吩咐,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与郑重:“即刻派人快马下山,寻访周边村镇品性良善、性情温柔的妇人,速速赶赴此地,好生安抚、照料这些姑娘,切莫让她们再受半分惊吓。”
众人不敢迟疑,尽数依令转身,低头快步退出山洞。微凉的山风穿林而过,稍稍吹散了洞内萦绕的腐朽腥臭与窒息压抑,却吹不散残留在众人心底的沉重与刺骨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