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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明王府。

朔风渐敛,距离朱槿率军北伐出征,已然过了三个多月。

王府之内静谧安稳,暖意融融。

王敏敏身怀身孕已有数月,小腹已然微微隆起,身段添了几分温润柔和。

昔日贴身侍奉的侍女秋香,如今也早已褪去婢子身份,只因同样怀有朱槿骨肉,虽尚未正式册封入府、立定名分,地位却水涨船高,如今府中除却正妃王敏敏,便属她最为尊贵。

近来最操劳奔波之人,莫过于马皇后。

东宫太子妃身怀皇嗣,皇储血脉绵延,已是天大喜事。

而次子朱槿的明王府,更是双喜临门,双妃同孕,香火鼎盛。

接连两桩皇室大喜事,让素来心系朱家子嗣、看重宗室绵延的马皇后无比上心。

往日闲来无事、常与宫中命妇消遣搓麻的她,如今连牌桌也彻底搁置,日日往返东宫与明王府之间,时时探望照料,半点不敢松懈,满心牵挂腹中皇孙,唯恐两处儿媳有半点差池。

今夜月色温婉,马皇后留宿明王府中。

此番前来,她特意带来一批朱槿此番北伐辽东、平定漠北所缴获的珍稀财物,尽数送到府中。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马皇后端坐榻上,王敏敏与秋香分立两侧,三人围坐一桌,低头细细缝制孩童襁褓衣物、小衣鞋袜,针脚细密,满是期许。

夜色渐深,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安宁。

王敏敏抬眸望着马皇后,轻声软语劝道:“母后,时辰已然不早,夜色寒凉,您奔波一日甚是劳累,今夜便别回宫了,就在府中歇息吧。”

马皇后闻言,放下手中针线与半成品的小儿衣物,温和颔首:“也好,今夜便不走了。”

言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牵挂与期盼,缓缓开口:“早前北疆战事吃紧,兵戈未定、军情紧急,为免扰乱军心、牵绊槿儿心神,我特意传命,压住了你与秋香有孕的消息,未曾往前线传递。”

“如今漠北已定、大战落幕,北疆万世太平,大局彻底安稳。这喜讯传往前线,已然不少时日了,怎的槿儿那边,半点音讯、一纸回信都无?”

话语间,满是慈母的惦念与急切。

王敏敏闻言浅浅一笑,柔声宽慰:“母后莫急,如今路途迢迢,车马传信不易,喜讯不过刚刚送达北疆前线,时日尚短。夫君军务繁杂、诸事待理,回信定然还要耽搁几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回应天。”

马皇后闻言释然一笑,轻轻颔首:“也是,是我心急了。那孩子素来沉稳,想来是被军务绊住了手脚。他若是知晓自己一举得两子嗣,即将双喜临门,定然欣喜若狂,不知该何等雀跃欢喜。”

王敏敏垂眸,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漾着温柔真切的笑意,心中满是安稳与欢喜。嫁入王府许久,她终于身怀夫君骨肉,得以绵延子嗣、扎根朱家,此生再无缺憾。

只是每每想起初诊有孕那日,她心底便泛起几分羞怯赧然。

当初太医入府诊脉,竟查出她与秋香同日受孕,一日之内,王府双喜。

那日马皇后看向她二人的眼神,带着戏谑、欣慰与了然,温柔又打趣,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她面颊发烫、心头羞涩。

心绪稍稍平复,王敏敏抬眸看向马皇后,端庄恭谨,轻声开口:“母后,此番夫君北伐辽东、平定漠北缴获的府库财物,皆是军中战功所得、官家战利品,按例应当尽数上缴国库,充盈府库、资济天下,儿臣不敢私留,还请母后收回,依规归公。”

此刻宫中尚未收到朱元璋圣旨,未曾言明这批财物尽数赏赐明王府,马皇后却已然先行将珍宝财物送到府中,格外恩厚。

马皇后闻言温和摇头,神色笃定慈爱,淡淡笑道:“无妨,此事我已然自家做主,无需遵从常例。”

“这批财物,尽数赏赐你与秋香二人。太子妃那边,我亦备有同等厚重赏赐,无一偏废。”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王敏敏的手背,语气温柔郑重:“这些珍宝财物,不属王府私用,尽数留存下来,给你们腹中孩儿积攒福报、当做日后家业,是皇家给朱家儿孙的恩典,心安理得,无需推辞。”

君后恩典深重,言辞恳切,王敏敏无从推辞,只得屈膝谢恩,轻声应下:“儿臣,谢母后隆恩。”

几人闲谈温存之际,院外陡然掀起一阵纷乱动静,凌厉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安宁。

转瞬之间,整座王府庭院火把次第点亮,熊熊赤红火光撕裂沉沉暗夜,将亭台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夜色氛围骤然紧绷。

值守侍卫瞬间戒备,厉声大喝穿透静谧夜色:“何人敢私闯明王府!”

兵刃出鞘的轻鸣、众人错落的脚步声接连响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暖意融融的屋内气氛瞬间一紧。

危急关头,马皇后依旧端坐在榻上,脊背挺直、神色沉稳从容,历经风浪的她临危不乱,眼底无半分慌乱,一举一动尽显中宫皇后的沉稳气度与大家风范。

秋香性子本就柔弱,骤然遇此变故心头猛地一紧,眼底泛起清晰怯意,却死死咬着牙强撑立身,不敢失态慌乱,唯恐乱了阵脚。

王敏敏最为心焦,挂念母后安危,全然忘了自己身怀数月身孕,身形微动,下意识快步上前挡在马皇后身前,一心想要护驾周全。

马皇后见状又急又怜,连忙伸手一把将身形单薄的敏敏拽回自己身后,语气裹着嗔怪与浓重的担忧:“糊涂!都身怀有孕,腹中有朱家嫡系子嗣!还敢贸然往前冲,半点不知轻重!”

见到屋外没有动静,也没有侍卫进来通报。

敏敏心头微慌,望着院外渐歇的动静,小声请示:“母后,外头动静已然消歇,并无异样异动,儿臣出去查看一番。”

马皇后神色陡然一肃,沉声断然制止:“你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半步不许乱动,我出去查看即可。”

敏敏还想再出言劝说,可对上马皇后沉稳威严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尽数咽回,再不敢多言半句。

马皇后抬手取过墙边侍卫的佩刀稳握掌心,步履沉稳,抬步径直推开房门。

敏敏终究放心不下母后孤身涉险,连忙紧随其后,秋香也强压心底怯意、壮着胆子跟上,三人一同踏出。

可看清院中景象的一瞬,三女齐齐怔住,当场傻眼。

院中一众专职护卫王府、日夜守护三人安危的顶级影卫,此刻尽数垂首跪地、肃立请罪,人人躬身屏息,无一人敢抬头仰视。

而庭院正中央,一道挺拔身影卓然独立,正是千里归乡的朱槿。

他一身征尘裹身,满身塞外风霜,衣袍褶皱里塞满戈壁尘土,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翻涌着久别归乡、想见妻儿的炽热暖意。

马皇后看清来人,瞬间又气又喜、哭笑不得,提着刀背快步上前,追着朱槿便作势轻打,语气满是嗔责:“你个兔崽子!愈发没规矩!明知你两位媳妇都怀着身孕,体质孱弱禁不得半点惊吓,归府偏偏这般大动干戈、兴师动众,刻意一惊一乍!”

朱槿不敢躲闪,垂手拱手连连求饶,眼底却带着归家的笑意,轻声解释:“母后恕罪!应天入夜便已宵禁,城门尽数落锁紧闭,儿臣归心似箭,日夜惦念家中妻儿与未出世的孩儿,本想着偷偷进来给你们一个惊喜。”

见他认错诚恳、眼底满是恳切,马皇后这才敛去几分怒意,将手中佩刀递给身旁侍立的影卫,没好气地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快去看看你两位媳妇。”

朱槿闻言,所有奔波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目光灼灼落在身前两女身上。

摇曳火光之下,他清晰望见敏敏与秋香微微隆起的小腹,温柔的弧度真切又温暖,那是他奔波千里、拼死疾驰的所有念想与牵挂。

短短四日,他跨越三千里漠北官道,不眠不休、不食怠歇,换马无数、日夜狂奔,熬过寒风刺骨的暗夜、颠簸崎岖的官道,硬生生突破人体与马匹的极限,只为早日归家见妻儿。

心底瞬间涌上汹涌滚烫的激动与欢喜,素来沉稳的眉眼此刻温柔至极。

他下意识抬臂想要上前紧紧抱住心心念念的二人,可手臂抬到半空又骤然僵住,生怕自己一路风尘、动作鲁莽,惊扰到腹中娇嫩的孩儿,只能克制住满腔悸动,小心翼翼、珍视万分地望着她们,眼底盛满初为人父的忐忑、期许与温柔。

一旁的王敏敏借着明亮火光,将他满身狼狈尽数收入眼底。

衣衫脏旧蒙尘、发丝凌乱枯槁,满面风霜疲惫,数日未曾修整面容,粗硬杂乱的胡茬爬满下颌,身上裹挟着塞外凛冽寒风、漫漫尘土与连日奔波的汗气,疲惫感藏都藏不住。

她下意识抬手轻掩鼻尖,心底却是心疼大过笑意,又好笑又酸涩,轻声嗔道:“夫君,你都臭了,连胡子都未曾修整。”

朱槿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憨厚质朴的笑意:“嘿嘿,一时未曾顾及。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拼命赶路,连喘息的闲暇都极少,哪里有空闲梳洗沐浴、打理仪容。”

话音未落,他陡然想起一路拼死相随的随行众人,立刻转头高声吩咐:“影二!速去王府门口,将蒋瓛与随行众人尽数接入府中!”

敏敏见状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追问:“夫君,可是路上遭遇伏击,出了变故?”

“并无变故,一路安稳。普天之下,谁敢伏击我!”朱槿笑着从容摇头。

话音刚落,王府侍卫便搀扶着一行人缓缓走入庭院。

正是一路跟随朱槿千里奔袭的蒋瓛与一众影卫。

众人模样狼狈不堪、尽显凄惨,个个双腿僵硬僵直、步履虚浮蹒跚,完全无法自主行走,只能勉强倚着侍卫借力支撑。

众人双腿裤腿尽数被暗红鲜血浸透,斑驳血迹顺着裤脚不断滴落青石地面,触目惊心,大腿内侧早已被高速颠簸的马背磨得皮肉溃烂、血肉模糊,每一步挪动都牵扯刺骨剧痛,却依旧咬牙死撑,拼尽余力护送朱槿赶回应天。

朱槿见此情景,当即沉声利落吩咐:“速速传太医院太医即刻入府,全力为他们诊治疗伤、清理创口,妥善安置休养,不得怠慢。”

敏敏看得满心诧异,轻声问道:“夫君,他们怎会伤得这般重?”

朱槿语气随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无奈:“还是平日里欠练,体魄不够坚韧。此番从狼居胥山一路南下,全程马不停蹄、昼夜无休,马匹力竭便即刻换马,人不歇脚、马不卸鞍,全程没有半分停歇,硬生生扛着极限赶路。”

敏敏心头猛然震颤,抬眸望着风尘累累的朱槿,轻声追问:“夫君,你此番千里归途,一共赶了几日?”

“短短四日而已。”朱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赶路,丝毫未提其中的九死一生与极致艰辛。

一旁的秋香久居内地、养在深宅,不懂塞外行路的苦寒凶险与千里奔袭的严苛,只当是寻常加急赶路。

可王敏敏自幼长于草原,常年驰骋塞外,深知三千里路途的遥远与艰险;

马皇后更是早年随朱元璋征战四方、遍历乱世,深谙古时长途驿路奔袭的残酷严苛。

狼居胥山远在漠北极寒蛮荒之地,距应天府官道绵延三千余里,寻常精锐骑兵组队昼夜兼程、轮换休整,最少也要十日方能安稳抵达。

可朱槿仅仅四日便跨越这漫漫归途,可想而知,这一路他彻底摒弃所有休整,昼夜不眠、人马不歇,全程极限超速奔袭,透支体魄、耗尽精力,硬生生打破了自古以来的赶路纪录。

也正是这般不要命的狂奔方式,才让一众精锐护卫尽数双腿磨烂、重伤累累,人人身心俱疲、几近虚脱。

一念至此,敏敏再也顾不上半分嫌弃他满身尘土汗味,满心只剩滚烫的心疼与酸涩,连忙上前细细打量朱槿周身,生怕他暗自伤身硬撑,急切问道:“夫君,你这般拼命赶路、透支身体,日夜不眠不休,身子可有半点大碍?”

朱槿见状故作轻松,原地轻巧转了一圈,笑着安抚妻儿:“我能有什么事,体魄强健,这点疲累尚且扛得住,无碍得很。”

敏敏又气又心疼,抬手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眼底满是怜惜。

朱槿连忙顺势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惊扰胎相,柔声哄道:“莫要激动,心绪平稳些,小心牵动身子,腹中还有孩儿呢。”

一旁的马皇后看着二人温存缱绻的模样,望着儿子满身难以掩饰的疲惫狼狈,无奈又满心宠溺地开口打断:“槿儿,别只顾着温存,你满身风尘、疲惫不堪,速速下去梳洗沐浴、换上衣裳,好好休整一番。”

朱槿连忙应声:“好嘞,这就去,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