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暖阁的温情闲谈中辞别众人后,朱槿全然褪去了明王坐镇边疆、震慑朝野的威严气场。
他一身轻便常服,步履轻快松弛,一路蹦蹦跳跳穿行在清幽雅致的东宫回廊之间,脚下青白玉阶光洁温润,衬得他肆意洒脱、随性自在,口中还慢悠悠哼着一段民间诙谐小调,曲调轻快灵动,朗朗上口,格外悠然。
“小和尚,下山去化缘,老和尚有交代。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见了一定要躲开。”
散漫戏谑的歌声婉转飘荡,穿梭在层层宫廊亭榭之间,在静谧的东宫院落里久久回响,清亮又俏皮。
“朱槿!!”
身后骤然炸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带着满满的羞恼与愠怒,正是方才被他再三打趣戏弄过的太子妃常婉静。这一声怒吼穿透层层廊柱,响彻殿宇,满是压抑不住的嗔恼。
朱槿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半分,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脚下陡然施展出绝世身法,身形如风似影、轻盈掠动,不过瞬息功夫,便彻底消失在东宫宫墙深处,只空余满廊清风,以及身后久久不散的恼恨余音。
不过转瞬之间,他的身影便悄然落在了庄严肃穆的文华殿宫外。
文华殿隶属皇城最核心的禁地范畴,守备规制远超寻常殿宇,常年静谧肃穆、安稳无虞,寻常人等绝无可能贸然靠近惊扰。
殿阶之下,两名值守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身披精良明盔、腰悬锋利绣春刀,身姿挺拔如青松寒柏,目不斜视,正一丝不苟坚守岗位,戒备森严。
骤然一道人影凭空闪现,速度快得超乎常理、匪夷所思,两名守卫瞬间心头巨震,神色剧变。
皇城禁地容不得半分疏漏,二人下意识紧握刀柄,唰的两声齐齐拔刀出鞘,凛冽刀光映着日光寒意森森,稳稳对准来人,全身紧绷、极致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面对迎面而来的冰冷刀锋,朱槿神色淡然从容,不见半分慌乱,抬手轻轻一拂,力道精妙绝伦、行云流水,瞬间稳稳锁住二人佩刀,顺势利落收住刀势,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眉眼噙着淡淡笑意,语气散漫又从容:“别紧张,睁大眼睛看清楚,本王是谁。”
二人连忙凝神细看,待看清来人熟悉的面容、尊贵无双的气度身形后,瞬间亡魂皆冒,冷汗直冒,连忙收刀归鞘、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满是惶恐恭敬:“属下愚钝,未曾提前辨识明王殿下尊驾,贸然拔刀冒犯,实属失职,还望殿下恕罪!”
朱槿淡淡摆了摆手,将两把佩刀轻轻递还二人,语气宽和温润,并无半分怪罪之意:“无妨,恪尽职守、严守门禁,是你们的本分,何罪之有。”
两名锦衣卫心头稍稍松缓,连忙起身接回佩刀归置妥当,躬身恭敬请示:“殿下是否需要属下通传太子殿下,提前报备驾临?”
“不必。”
朱槿随口淡然应下,身姿洒脱恣意,径直抬步踏上白玉殿阶,缓步走入庄重的文华殿中,值守侍卫无人再敢阻拦分毫。
待朱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内,两名值守锦衣卫才缓缓直起身形,两两对视一眼,压低声音悄悄嘀咕起来。
“明王殿下怎会突然回京?此前朝堂讯息分明传言,殿下尚在辽东安抚军民、处置边疆善后要务。”
另一人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敬畏之色:“谁能揣测明王殿下的行踪心思?殿下神通莫测、行踪无定,岂是我们这些底层小人物能够窥探议论的。”
先前那名侍卫满脸艳羡,低声叹道:“真是羡慕那些跟随殿下出征的金吾卫,此番跟着明王征战辽东、平定北疆战乱,人人立下卓着功绩,获赏无数、前程大好,当真是风光无限。”
身旁同伴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语气格外谨慎:“休要多言,安分守己、好好站岗值守才是本分。”
话音落下,他眼底闪过一丝警醒,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位明王殿下杀伐果断、性情难测,行事不拘常理,和仁厚宽和、体恤臣下的太子殿下截然不同,万万不可私下妄议。”
二人瞬间收敛所有杂念与闲谈,神色骤然肃穆,身姿站得笔直,全心投入值守,再不敢多言半句。
此刻的文华殿内,百官齐聚、济济一堂,整座大殿庄严肃穆,朝堂氛围厚重森严。
大殿最上方,天子专属的雕龙御座静静空置,龙纹威仪赫赫,尽显帝王至尊规制,无人敢僭越。
下方正中的尊贵位置,陈设着储君专属的太子理政席位,监国理政的朱标端坐其上,一身规整庄重的太子朝服,面容沉稳端正,眉宇间却难掩连日操劳堆积的疲惫倦怠。
殿下六部尚书、东宫辅臣、内阁儒臣尽数到场齐聚,正围绕北伐新收复的北疆广袤疆域,激烈商议治理策略、民生安抚、屯田驻军、部族安置等诸多紧要国策,各抒己见、建言献策。
众人政见各异、思路不同,彼此辩驳探讨、各执一词,殿内议论声、争执声此起彼伏,一时吵得沸沸扬扬、热闹不已。
端坐主位的朱标静静听着各方言论,被繁杂的争执吵得头昏脑涨,眉心紧紧蹙起,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却依旧耐着性子逐一聆听、细细权衡各方利弊,不敢有半分懈怠。
悄然隐匿在大殿高处梁木阴影中的朱槿,将下方这番喧闹繁杂的朝堂景象尽收眼底,看着自家兄长终日操劳、焦头烂额的模样,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恶趣味的愉悦,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闲来无事、百无聊赖,心念微微一动,从随身的玉佩空间中摸出一把酥脆瓜子,慵懒倚靠在宽阔安稳的殿梁之上,悠哉悠哉地嗑了起来,动作散漫肆意、随心所欲,全然不顾下方庄严肃穆的议政氛围。
下方朝臣席位之上,刘基正神色郑重、侃侃而谈,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地阐述着自己关于草原治理、北疆屯田、安抚游牧部族、稳固边疆防务的独到见解,话音铿锵有力、句句在理,引得一众文武大臣纷纷侧耳凝神聆听。
正当他说得兴起、酣畅淋漓之时,脖颈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刺痒,一粒轻薄干燥的瓜子壳悠悠飘落,恰好顺着缝隙坠入他的衣领之中,贴在肌肤上,格外难耐。
刘基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向脖颈,指尖触到那枚细小的瓜子壳,脸上瞬间布满错愕诧异之色。
他抬手看着掌心小小的瓜子壳,满脸茫然不解。
殿内一众文武见状,纷纷停下争执议论,顺着刘基的目光齐齐抬头仰望,视线尽数投向大殿高耸的房梁之上。
只见昏暗幽深的梁木阴影之间,赫然藏着一道慵懒随性的人影,姿态松弛、肆意闲散,格外突兀。
殿中皆是手无寸铁的文臣,骤然发现肃穆议政的大殿梁上藏有外人,瞬间人人心惊色变,场面大乱,接连有人失声惊呼:“有刺客!”
“速速护驾!保卫太子殿下!”
殿外值守的锦衣卫闻声,瞬间紧绷心神,拔刀出鞘,当即就要冲入殿中护驾。
房梁上的朱槿见闹出这般动静,满心无奈,只得收起嬉闹姿态,收敛周身散漫气息,身形轻轻一纵,身姿轻盈飘逸,从数丈高的殿梁之上稳稳跃落,落地无声、潇洒自如。
他摸着鼻尖,一脸讪讪笑意,对着满脸错愕的刘基拱手诚恳赔笑:“嘿嘿,刘夫子,对不住对不住,纯属意外,实在是不小心,绝非有意惊扰。”
朱标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看着自家亲弟竟偷偷藏在朝堂殿梁之上嗑瓜子、偷听朝政,再想到自己日夜操劳国事、每日休憩不足两时辰,夙兴夜寐、心力交瘁,瞬间只觉得头脑发胀、头疼欲裂,疲惫更甚。
他无奈抬手,对着殿外沉声吩咐:“锦衣卫尽数退下,无妄之灾,并非刺客,无需惊慌。”
殿内混乱渐渐平息,此刻,时任大明首任礼部尚书的钱用壬,神色肃穆端正,跨步毅然出列,对着朱槿正色拱手直言进谏。
他为人正直端方、恪守礼法、淡泊权位、刚正不阿,一身文人风骨清正凛然,语气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明王殿下,文华殿乃是朝廷核心理政重地,是太子监国、百官议事的庄严场所,礼法森严、肃穆无双。殿下身居皇室亲王尊位,却隐匿殿梁之上偷听朝政、嬉戏玩闹,纵然是天潢贵胄,此番行径亦是大不合礼制,有辱朝堂肃穆、有损亲王威仪!”
朱槿闻言心头一阵无奈哑然。
若是换做其他趋炎附势、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官员,他早已随口辩驳、从容回怼。可面对钱用壬这位学识渊博、恪尽职守、公正无私、不恋权位的纯粹老臣,他心中唯有敬重折服,半分辩驳的心思也生不出来。
此番确实是自己嬉闹过头、失礼逾矩,理亏在先,无可辩驳。
朱槿收起所有嬉皮笑脸,端正身姿,老老实实拱手认错:“尚书所言极是,是本王嬉戏无度、轻狂失礼,失了朝堂礼数,已然知错。”
朱标看着难得服软认错的弟弟,又看了看下方依旧躬身等候的文武百官,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出声打断议事:“罢了,今日议事就此作罢,所有议题尽数延后,午后再行聚众商议。”
一众文武大臣闻言,纷纷躬身行礼,依次有序退出文华殿。
转瞬之间,方才喧闹肃穆的文华殿彻底空旷下来,殿内静谧无声、落针可闻,最终只余下身心俱疲的太子朱标,与立在原地、略带讪然的朱槿兄弟二人,静静相对。
殿中官员尽数退去,四下寂静无声。朱槿毫无半分尊卑顾忌,行事肆意随性,大大咧咧迈步上前,一屁股径直坐在了大殿正中央那尊空置的天子龙椅之上,姿态松弛散漫,毫无半分拘谨。
他倚靠在雕满五爪金龙的御座上,左右晃了晃身子,随口感慨道:“大哥,等你日后登基称帝,我给你重新打造一尊新的龙椅。”
“父皇这尊御座,看着威严霸气、华贵无双,实则硬邦邦的,坐着手脚拘束、浑身别扭,实在算不上舒服。”
一旁的朱标看得无奈至极,连连摇头苦笑:“你啊你,愈发无法无天了。若是父皇在此看见你坐天子御座,定然又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朱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神色悠然:“父皇如今诸事顺遂,江山稳固、万民归心,心里正高兴着呢,哪有闲心思管这点小事。”
朱标无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自推算时日,算算应天传递消息去往前线的路程,已然知晓敏敏与秋香怀孕的喜讯,抬声温声询问:“你啊,得知消息便日夜兼程赶回来,一路上马不停蹄、日夜奔波,中途就没好好歇息过片刻?”
朱槿从龙椅上起身,嬉笑着凑近朱标:“这不是许久未见大哥,心里挂念,特意赶回来看看你。”
“得了吧。”朱标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失笑摇头,随即关切问道,“敏敏与秋香二位弟妹身子都还好吧?近日朝堂琐事繁杂,孤分身乏术,一直没空前去王府探望。”
“都好得很,半点不用操心。”朱槿笑意盈盈,语气轻快报喜,“敏敏怀了双胎,胎气格外稳固;秋香腹中是个乖巧闺女,二人身子康健,无半分孕吐不适,安稳得很。”
听闻此话,朱标心头一暖,随即又追问一句:“那你今日去东宫,可去看过你皇嫂了?她胎相不稳,连日害喜,备受煎熬。”
朱槿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思索。方才只顾着打趣常婉静,倒是当真忘了为她把脉探查胎相。
他故作神秘,对着朱标挑眉笑道:“你猜?”
朱标见他这副吊儿郎当、肆意胡闹的模样,顿时故作气恼,佯作沉脸道:“你再这般无法无天、肆意胡闹,这太子之位孤也不坐了,干脆让你来当!”
朱槿闻言连忙摆手求饶,一脸慌张:“别别别!这苦差事还是大哥你来做!我可受不起。”
说罢,他眉眼带笑,真心恭贺道:“大哥,你如今后继有人,往后万事顺遂,大明储脉稳固,乃是天大的喜事!”
这话恰好戳中朱标心头最大的期许,他瞬间面露大喜,连日操劳的疲惫一扫而空,眉眼间满是温润笑意。
不愿再让弟弟在文华殿随意胡闹,朱标干脆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朱槿的手腕,笑着便要拽着他往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