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将桌上菜品吃得大半、味蕾微腻,胃口恰好恰到好处之时,朱槿才让人端上压轴的古法酸菜嫩鸡汤。
这锅汤他一早便精心备料,所用陈年坛腌酸菜,是此次平定辽东后,随辽东特产一同押运回京的上品,坛封完好、风味纯正。
搭配鲜嫩土鸡慢火细炖数个时辰,汤色清亮微黄,汤底滤尽多余油腻,入口是柔和清爽的天然酸鲜,无半点生硬涩口之感,最是健脾开胃、和中安胎,专门克制孕期反胃孕吐、食不下咽的顽疾。
清润的酸香瞬间铺满整座膳阁,原本微微发腻的口感瞬间一扫而空。
饱受数月孕吐折磨的常婉静,一闻到这股清爽酸香,胸腹间残留的郁结恶心尽数消散,心底瞬间生出浓烈的食欲。
她自从当了太子妃后,素来端庄拘谨、恪守仪态,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诸多规矩,对这锅酸汤格外偏爱、爱不释口。小口慢饮,酸甜鲜醇的汤汁温润入胃,细细熨帖了连日躁动不适的脾胃,通体舒畅轻快。她一碗接一碗接连盛汤,连汤带肉细细品尝,喝得尽兴十足,眉眼间满是舒展欢喜。
这一顿先菜后汤的家常午膳,层次丰富、适口养胃,是她怀胎五月以来,吃得最舒坦、最饱腹、最开怀的一顿膳食。几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暖意融融,东宫膳室一派和睦温馨的烟火气息。
膳后众人闲适休憩片刻,散去了饱腹的慵懒。
朱槿谨记对朱标的承诺,当即示意常婉静落座,要为她仔细诊脉、调理胎症。
常婉静依言端坐软垫之上,心境平和安稳。
朱槿抬手轻搭她的腕间,凝神静气、细细探查脉象,片刻便摸清了症结所在。她胎气根基稳固、胎儿康健无恙,并无半点凶险,连日反复的孕吐不适,全然是孕期脾胃虚弱、气机郁结所致,属于寻常孕期顽疾,只需悉心调理便可痊愈。
朱槿当即温声叮嘱,语气笃定稳妥,毫无医者架子:“皇嫂放宽心,胎气稳得很,腹中孩儿长势康健,半点隐患没有。
你这孕吐只是孕期脾胃虚弱、气机郁结导致的小毛病,无需服药伤身。我稍后施针帮你疏通郁结,再日常搭配膳补调理便可根治。你近日偏爱酸食正好对症,往后宫中膳食可以多备些酸口食材,健脾开胃,安胎养身再合适不过。”
这话一出,一旁端坐的马皇后瞬间眉眼一亮,心头大喜。
大明宫廷规矩森严,太医院太医诊胎向来只论安胎、不问男女。
甄别皇嗣性别,属于窥探天命、妄议储嗣的宫中大忌,轻则罚俸革职,重则杖责贬官,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可人之常情,终究难以遮掩。
常婉静腹中乃是东宫嫡长子,是朱标首个子嗣、大明未来首重皇孙,马皇后嘴上从不说在意男女,心底却始终牵挂惦念。
民间自古流传酸儿辣女的说法,常婉静怀胎以来素来不喜酸甜,唯独今日更是对酸汤爱不释口。朱槿看破不说破,此刻顺势轻点一句,已然暗含深意。
马皇后瞬间心领神会,眼底喜色藏都藏不住,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半生盼着皇嗣绵延,东宫首胎若是皇孙,便是大明最大的喜事,压在心头的牵挂,顷刻间烟消云散。
探明病根、叮嘱妥当后,朱槿取出随身银针,仔细消毒规整,手法精准娴熟、行云流水,对准脾胃调理、安胎固本的几处关键穴位轻柔施针。
他针法精妙独到,深浅有度、分寸精准,绝不伤及腹中胎儿,专用于疏通体内郁结、强健脾胃、稳固胎元。
短短片刻针灸完毕,常婉静只觉胸腹间原本堵闷滞涩的郁结尽数消散,腹中清爽通透,连日萦绕的反胃恶心之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身形轻快,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好转大半。
原本连日受孕吐折磨、略显憔悴苍白的面色,悄然透出几分温润通透的血色,眉眼间的疲惫倦意尽数褪去,气色焕然一新,身心安稳舒展、通体舒畅。
朱标静静立在一旁全程注视,亲眼看着妻子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满是释然与真切的感激。
全套调理妥当,马皇后看着气色大好的儿媳,满心疼惜,当即果断吩咐下去,往后太子妃的一日三餐、滋养药膳,尽数由坤宁宫全权统筹打理,专人精细配比、日日查验,倾尽宫中之力照料东宫嫡胎,绝不让常婉静再受半点苦楚。
诸事安顿完毕,朱标侧头看向朱槿,眉宇间裹着深重的疲惫与恳切。
如今朝中大小事宜皆由他一手监国处置。
北疆新收疆域的户籍整编、赋税核定、流民安置堆积成山,各地奏疏、六部官员考核、边关粮草调拨、新军屯田规制层层压身,日复一日夙兴夜寐,早已让他心力交瘁,实在难以独撑。
他放软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无奈与求助:“二弟,我知晓你刚从辽东征战回京,本该好好休养,为兄实在不忍劳烦你。
可如今朝堂事务冗杂缠身,无人替孤分担。
午后你若无事,便随孤去一趟文华殿吧。北疆安抚章程未定、户部钱粮核算悬空、边关将士功过待核,还有无数奏疏积压待批。你眼界卓绝、行事果决,远胜朝中诸多老臣,便帮为兄分担一二,解孤这燃眉之急可好?”
朱槿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温柔侧身搀扶住身侧的敏敏,语气慵懒却态度坚定,带着几分随性的推脱:“大哥,朝堂有内阁众臣尽心辅佐,制度完备、各司其职,诸事皆有章法可循,哪里用得着我插手。
眼下敏敏身怀双胎,身子笨重需悉心照料,秋香也怀有身孕,正是需要人陪伴看护的时候。我如今无心朝堂琐事,安心在家护着妻儿安胎,便是头等大事。”
说罢,他便搀扶着敏敏,悠然转身离去,潇洒自在,全然不接朝堂重担。
朱标看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只能无奈摇头,哑然失笑。
转头望向身侧温柔伫立的常婉静,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与亏欠。他身为监国储君,身负天下社稷,日日困于朝堂繁务,终究是委屈了妻儿,鲜少有余力陪伴照料。
常婉静最是通透懂事,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连忙柔声宽慰,眉眼温婉澄澈:“殿下不必心怀愧疚。社稷为重、家国为先,这是储君本分。如今有母后贴身照拂,臣妾身子安稳、诸事无忧,殿下只管尽心打理国事、安定朝堂便是,无需挂心府中琐事。”
。。。。。
朱槿辞别东宫众人,搀扶着敏敏缓步离开,一路步履轻快,片刻便返回了自己的明王府。
刚踏入王府大门,他便收敛了所有闲散心性,行事干脆利落。
他第一时间传唤影二前来听命。
“从今日起,明王府闭门谢客,彻彻底底静养。”朱槿语气笃定,规矩立得分明,“除却母后驾临、以及父皇大军凯旋归京之外,其余朝野官员、王公勋贵,无论何等事由、何等身份,一律挡在门外,不得通报,无需打扰本王。”
影二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王府值守门禁,彻底隔绝外界纷扰。
府中安静雅致,秋香本就身子偏弱,怀有身孕后更易倦怠,略略休憩片刻,便先回自己院落静养歇息。
屋内只剩朱槿与敏敏二人,静谧温馨,无人打扰。
敏敏温柔抬眸望着朱槿,眼底满是体谅与通透,轻声开口劝慰:“夫君,你无需日日守在府中陪伴我与秋香。你身负朝野重任,国事为重,朝堂若是有事,你尽管前去操劳便可,我二人身子安稳,府中守备周全,无需你时刻挂心。”
朱槿闻言心头一暖,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怎么?为夫刚从辽东赶回京城,还没好好陪你,你便开始嫌弃我烦,赶着我去操劳国事了?”
敏敏依偎在他怀中,连忙轻轻摇头,眉眼间却悄然掠过一抹愤恨与不忍,低声道:“夫君,我哪里是嫌弃你。只是近日听闻密报,知晓高丽山野之中,藏着诸多腌臜恶行,残害掳掠边境女子、欺压庶民百姓,手段残忍至极。”
她素来温婉良善,此刻语气却带着真切的怒意:“我每每听闻那些女子的遭遇,心中便万般同情、满心愤懑。若非如今身怀有孕、行动受限,我当真恨不得提刀上马,随军出征,亲手斩了那些作恶的高丽贼寇。”
朱槿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眼底也掠过一丝冷冽,缓缓开口:“你无需动气伤胎,那群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久了。”
“此番我平定辽东、收复北疆五路疆域,本是打算让边境安稳休养数年,让百姓休养生息。可高丽狼子野心、不知安分,暗中作祟、残害边民,屡屡挑衅大明威严。”
“父皇早已得知内情,龙颜震怒,已然定下筹划,年后便会御驾亲征,踏平高丽,彻底肃清边境祸患,还天下庶民安稳。”
敏敏闻言轻轻点头,心头愤懑稍散,随即想起一事,眉眼亮起几分亮色,转而柔声说道:“对了夫君,听闻你麾下格物院,近日改良出了全新的纺织机具,可是真的?府中织坊匠人都在传言,这新机具织布效率远超旧时机具。”
朱槿颔首一笑,耐心为她解惑:“没错,那是格物院新近研制的纺织机,相较于如今大明通用的旧式手摇纺机,革新极大。”
“旧时纺车一次仅能纺出一缕棉纱,费时费力、效率极低,一户织妇终日劳作,也纺不出多少布匹。而这纺织机,一改旧式弊端,可同时牵引、纺出八缕乃至数倍棉纱,后续稍加改良,效率还能再翻数倍。”
“一台新机,便可抵得上旧时七八名织妇的劳作效率,织出的棉纱细密均匀、紧实光洁,布匹质感、成色也远胜以往。待机具批量改制推行,民间织布效率将大幅暴涨,布匹产量激增、市价回落,寻常百姓家家都能穿得起细布新衣,民间生计也能愈发安稳富庶。”
朱槿看着她眼底熠熠生辉的模样,瞬间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头温柔轻笑:“我看你这般上心,莫不是想着开一座新式纺织坊?”
心思被当场戳破,敏敏也不遮掩,轻轻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柔软的悲悯与坚定。她久居边关、见惯了世间疾苦,心中藏着一份旁人没有的温柔格局。
“夫君聪慧,臣妾确实有这个想法。”
她缓缓道出心中盘算,语气轻柔却字字恳切:“此前高丽小国在辽东掳掠的那些民间女子。如今辽东平定、匪患肃清,这些女子得以获救,可她们历经劫难归来,大多不被原生家族接纳,世俗流言蜚语缠身,处处受人排挤,无家可归、无处容身。”
“臣妾便想着,借夫君这新式纺织机具,开办一座专属女工坊。收容这些无依无靠的苦命女子入坊上工,让她们凭自己手艺劳作谋生。”
“一来,她们有立身之本、有安身之处,不必流离失所、苟活度日;二来,女子自力更生、凭力吃饭,便能堵住世间悠悠闲言,不再受人轻贱非议,堂堂正正活在世间。”
朱槿静静听着,心中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与赞许,毫不犹豫开口:“好,都依你。”
“你的善心大义,便是最好的仁心德政。这件事,为夫全力成全。”
话音落下,他当即朝外沉声吩咐,传唤影二听命:“即刻传信辽东安抚司,将此战获救、无家可归、无处安身的女子,尽数妥善护送回京,统一安置在应天城外的勋泽庄。”
“即刻动工扩建工坊,全数安置女子入坊学艺做工。”
说罢,他看向怀中温婉善良的敏敏,笑意温柔笃定:“另外,传令格物院,自此将这款新式纺织机,正式定名敏敏纺织机。后续改良迭代、批量造机,举国推广,遍行大明各府各县。”
以她之名,造福天下女子,惠及万民百姓,将这一份温柔仁善,传遍整座大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