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朱槿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撼不同，常遇春一眼便瞧出朱槿神色大变，那双常年于沙场厮杀、锐利如鹰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魁梧彪悍的身躯微微一倾，大步凑到周芷若跟前。
他一身戎装还未完全褪去，面容本就棱角粗犷，脸上几道征战留下的浅疤，衬得面相自带一股慑人的凶厉之气。常遇春放柔了语气，粗厚的嗓门刻意压低，只是那模样，反倒更添几分压迫感。
“周芷若是吧。”
“你如今孤身一人，无亲无靠。”
他心里已经打好主意，眼前这孤女身世可怜，又有当年汉水救命的渊源，不如收作义女。往后常府便多一个女儿，也能同二殿下朱槿多一层紧密牵绊。
周芷若虽身负郭襄亲传的绝顶武功，可常年隐居，鲜少与这般粗犷武夫打交道，骨子里依旧藏着少女的怯意。
眼见这满脸伤疤、身形如山的大汉骤然靠近，心底猛地一慌，下意识侧身，轻步躲闪，躲到朱槿的身后，一双素手轻轻攥住朱槿衣摆，只探出半张清丽的脸庞，眸光带着几分惊惧，怯生生看向常遇春。
朱槿见状眉头一挑，微微侧身挡在周芷若身前，看向常遇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
“鄂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看，都吓坏人家小姑娘了。”
常遇春愣了愣，挠了挠粗硬的头发，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瓮声瓮气地辩解：“殿下，咱就是看这姑娘身世可怜。再说当年汉水边上，是咱救了她性命，如今再次相逢，也算天大的缘分。咱寻思，不如收她做义女，往后有咱常家护着，天底下没人敢欺辱她半分。”
朱槿刚要开口斟酌说辞，书房门外，一道清越沉静的女声缓缓传来，打断了殿内的交谈。
“既然鄂国公有心，想要收她为义女。夫君，这可是一件美事，不如便成人之美？”
朱槿心头猛地一凛，只觉周遭空气骤然冷了半截。
他不用回头，单凭这声音便知晓来人正是王妃敏敏。他连忙抽身，快步迎向门口，刻意拉开自己与周芷若之间的距离。
朱槿走到敏敏身侧，放软了声调，笑着开口：“敏敏，你怎么过来了？不多在院中歇息片刻，什么时候到的？”
敏敏一身素雅锦缎常裙，身姿温婉，步履从容。她先是抬眸，朝着常遇春、邓愈、沐英三人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
“见过鄂国公、卫国公、西平侯。”
待行礼完毕，她才转头看向朱槿，淡淡回话：“妾身也是刚刚到，在门外听了片刻。”
说罢，敏敏缓步走入书房，在一旁空着的椅子安然落座，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芷若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件事，不能只凭鄂国公一人心意。终究是芷儿姑娘的终身大事，得问问她自己的想法。芷儿，你心中如何打算？”
朱槿悄悄侧身凑近敏敏，压低声音，气息轻缓，只有两人能听见：“敏敏，你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敏敏侧首，眼角余光淡淡扫了朱槿一眼，只递过来一记淡淡的白眼，没有半句解释。
周芷若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绞着衣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抬眸，下意识望向朱槿。
师父郭襄当年留下书信，命她入明王府，终生侍奉、追随朱槿。
她的使命便是守在殿下身侧，若是认了常遇春为义父，这份安排，会不会就此生变？
朱槿捕捉到她求助般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耐心引导。
“芷儿，常叔叔乃是大明鄂国公，权位尊崇，为人重情重义。你若是认下他做义父，往后在这大明境内，无人敢随意欺辱你，几乎可以横着走。但这件事，无人能替你决断，一切全凭你本心抉择。”
常遇春在一旁连连点头，粗声附和：“正是！只要你愿意认咱当义父，常府便是你的家，万事有咱给你撑腰！”
周芷若垂着头颅，纤长手指不停揉捏着青灰色侍女裙的裙摆，睫毛轻轻颤动，低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份执拗。
“我……我想要留在殿下身旁。”
敏敏闻言，从容开口，柔声劝导：“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认鄂国公做义父，你便多一重靠山。就算入了国公府居住，闲暇时日，依旧可以常来王府探望，侍奉殿下。”
周芷若听到这话，第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清亮眼眸抬起来，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直接出言反对。
“不行。若是入了国公府，便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殿下身侧，无法随时侍奉殿下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再度骤然下降。一股无形的张力悄然弥漫开来。
朱槿心中暗自无语，额角隐隐发胀。
他大致猜得到常遇春这般举动的缘由。
徐达的义女徐琳雅如今是自己的妾室，靠着这一层关系，徐达与自己多了一层亲近纽带。
常遇春瞧着眼红，膝下已经没有适龄女儿，便想着效仿徐达。
看周芷若容貌清丽、资质绝佳，心中估摸，假以时日，这位孤女大概率会被自己收入房中。
借着收义女一事，与他朱槿牢牢绑定。
只是，敏敏与周芷若，二人分明素未谋面，今日才第一次相见。为何敏敏言语之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难道，这便是冥冥之中，那宿命的羁绊？
朱槿不敢继续任由这番氛围发酵，连忙出声打圆场。
“芷若，鄂国公乃是一片好意，不可辜负。不如这般，认义父的事可以先定下，相关仪式后续再慢慢筹备。你先随鄂国公回常府暂住一段时日。若是住过之后，你依旧想来王府，我便准许你继续留在王府伺候，如何？”
敏敏仿佛料到周芷若会继续反驳，不等她开口，起身上前，轻轻挽住尚且一脸茫然的周芷若的手臂，轻声开口，干脆利落定下调子。
“那就这么定了。芷儿，随我先下去歇息。夫君还有要紧国事，要与几位国公侯爷商议。”
周芷若还来不及争辩，便被敏敏轻轻拉着，一同退出书房，转入侧院回廊，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待到二女身影彻底离开书房，常遇春当即开怀大笑，洪亮的笑声震得屋中梁柱似都微微发颤。
“哈哈哈！还是明王妃气度不凡，深明大义！此事成了！咱这便去找徐达那老匹夫，同他好好喝上几杯！”
邓愈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兴致勃勃、起身便要往外冲的常遇春，沐英也上前一步，一同劝阻。
“我的鄂国公，常大将军！万万不可这般心急！”
“您莫要忘了，今日咱们三人，特地一早登门拜访王府，是有正事要和殿下商议！”
常遇春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恍然醒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槿，略带几分尴尬。
“哎呀！你不说，咱险些忘干净了！殿下！”
朱槿端起桌上青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嘴角浮起淡淡笑意，从容开口：“你们此番前来，是为新式银元之事，对吧。”
常遇春瞪大双眼，满脸惊诧，脱口而出：“好家伙！殿下，您怎么一猜一个准！”
朱槿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紫檀案面，缓缓道来：“你们来之前，大哥朱标刚刚离开。关于银元之上的人像，我们已经商议敲定。想要把你们几位的画像，铸在市面流通的银元之上，这件事，是行不通的。”
随后，朱槿将七种流通银元，各自镌刻的人像一一娓娓道来。。。
常遇春、邓愈、沐英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满怀期待的光彩慢慢黯淡。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满心失望。
流通主币之上，终究没有他们三人的一席之地。
常遇春叹了一口气，粗声说道：“原来如此，流通的银元，竟没有咱们三人的画像。”
邓愈轻轻颔首，神色带着几分遗憾：“我等沙场拼死征战，本以为能留像于钱币，世代流传，没想到终究无缘。”
沐英沉默不语，眼底也藏着淡淡的失落。
朱槿看着三人失望模样，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机会。”
三人闻言，齐齐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槿身上，眼中重燃期待。
朱槿缓缓解释纪念银元的构想：除日常流通的七种钱币之外，朝廷另铸特制纪念银元。这类银元不进入民间日常交易，专供赏赐、封赏功臣，或是赐予藩王、勋贵，数量有限，每一批只少量铸造。
可以单独铸造三款纪念银元，分别镌刻常遇春、邓愈、沐英三人的肖像，记录三人平定四方、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每一枚纪念银元，都会在币面侧边镌刻对应的生平功绩。只有立下大功的勋贵、军中高级将领，方能得到赏赐。
听完这番描述，常遇春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重重一拍大腿，朗声大笑。
“好！太好了！这般专项定制的纪念银元，分量更重，乃是无上殊荣！比起民间人人流转的通货，反倒更合咱心意！”
邓愈脸上的遗憾尽数消散，缓缓点头，嘴角扬起笑意：“殿下想得周全。纪念币不流通市井，只作为朝廷赏赐，留存后世，记载我等征战之功，这份荣耀，殊为难得。”
沐英神色舒展，微微拱手：“若是如此，末将心中已然知足。”
常遇春按捺不住满心欢喜，站起身，摩拳擦掌。
“既然事情敲定，咱便回去好好筹备认芷儿为义女的仪式！趁着徐达老匹夫如今还留在应天城中，咱这就寻他，把酒言欢，好好同他说说这件喜事！”
沐英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柔和的暖意，轻声开口：“那末将便先行告退，去后院看看自家闺女。”
二人说完，对着朱槿躬身行礼，转身陆续离开厅内。
方才还热闹的正厅，转瞬之间，只剩下朱槿与邓愈二人。
邓愈留在原地，端坐不动，目光沉静看向朱槿，缓缓开口，转入另一桩要事。
“殿下，其余二人皆是满心欢喜离去。
只是臣今日前来，除却银元一事，还有一桩差事要单独向殿下细细禀报。此番西征，依殿下吩咐寻访西域绝色女子，臣一共带回数十名西域美人。她们生得与中原女子全然不同，高鼻深目，肌肤莹白，发色有黑有棕，眉眼明艳，自带大漠异域风情。臣已经将她们安置在王府外僻静的别院之中，派人妥善看管，等候殿下亲自召见安排。”
朱槿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青瓷茶盏的边缘，眸光深邃，缓缓颔首。
“卫国公一路辛苦。你且细细同我说说，她们各自性情、样貌如何。”
邓愈微微躬身，从容娓娓道来，说起穿越戈壁大漠一路护送归来的见闻，一一介绍这群西域女子，有人善胡旋舞，有人通晓西域多国言语，有人擅长丹青描摹人像，一颦一笑自带大漠风沙养出的明艳。
房内，烛火静静摇曳，君臣二人低声交谈，关乎西域版图、海外商路、白银矿藏，一桩桩，一件件，徐徐铺开这大明万里江山的宏图。
回廊之外，另一边。
敏敏挽着周芷若缓步走在清幽的廊道上，檐角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周芷若一路心绪纷乱，时不时回头望向正厅的方向，心底放不下殿下单独留在里面。敏敏余光瞥见她频频回望，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旁人难以察觉的浅笑。
“芷儿，不必惦记。几位国公侯爷在此，殿下不会有事。”
周芷若微微垂首，低声应答：“王妃，我……我只想守在殿下身边。”
敏敏脚步停下，侧头看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我知晓你的心意。只是留在殿下身侧，并非唯一的法子。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看。”
晨光穿过廊檐，落在二女身上，暗流在平静的对话之下悄然涌动。宿命纠缠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