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赫里福德一家与他们的附庸家族穿过人群,径直朝泽菲尔走来时,原本围绕在泽菲尔周围、因花车巡游而轻松下来的氛围,瞬间凝固了几分。许多本就暗中关注这边的贵族,此刻更是明目张胆地放缓了脚步,或借故停留在附近,目光炯炯地投来,准备欣赏一场难得的“好戏”。
理查森第一时间察觉到潜在的不妥,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以一种无可挑剔却又隐含保护意味的姿态,微微挡在泽菲尔侧前方,面向走近的阿尔伯特侯爵一行人。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执事特有的礼节性疏离:“几位阁下,不知有何贵干?”
阿尔伯特侯爵停下脚步,目光先是落在理查森身上,随即越过他,投向后面那位静立不动的深紫色身影。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自认为得体、实则带着几分僵硬与探究的笑容,朗声道:“我等并无他意,只是久闻革律翁公爵阁下年轻有为,今日得见,特来问候。说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刻意放缓,带着某种暗示,“永魔领与赫里福德家族,追溯古老渊源,或许还能攀上些远亲呢。”
此言一出,周围竖着耳朵的贵族们眼神各异。有知道些许内情的面露玩味,不知情的则暗自揣测这“远亲”从何说起。
泽菲尔站在理查森身后,闻言,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冷意。亲戚?现在倒想起“攀亲”了?当年那个被你们弃如敝履、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莱纳斯”,可曾得到过半分“亲戚”的温情?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夜色中一座孤峭的冰山,任由阿尔伯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这是泽菲尔第一次,在如此正式、公开的场合,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他的“亲生父亲”阿尔伯特·赫里福德。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目光冰冷或充满厌弃的高大身影,此刻看来,似乎比印象中少了几分不可一世的锐气,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与近期家族内部压力带来的沉郁。但那份属于侯爵的矜持与算计,却丝毫未减。
阿尔伯特的目光紧紧锁在泽菲尔脸上。起初,他只是出于对这位新晋公爵的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但随着视线一寸寸描摹过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容颜,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猛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奇怪……这孩子……怎么会……如此面熟?
那银色的发色固然罕见,但更让阿尔伯特心惊的是那眉眼轮廓,尤其是那沉静时微微下垂的眼角,以及抿紧嘴唇时下颌绷出的线条……这分明……分明像极了记忆中,父亲奥利安公爵年轻时的画像!不,甚至比画像更鲜活,还糅合了某种……属于他母亲那边的清冷?不对,他母亲的家族并无这般特征……
阿尔伯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完全排除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塞拉缇娜,发现妻子的脸色也有些异样的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丝绸折扇,目光死死盯着泽菲尔,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旁边的卡尔和莉蒂西莎,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紧紧盯着泽菲尔,生怕他在面对这对“父母”时,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或情绪失控。他们太清楚泽菲尔过往经历中,这对夫妇扮演了何等冰冷的角色。
塞拉缇娜到底比阿尔伯特更快地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贵族夫人惯有的、略带高傲的得体笑容,上前半步,对着泽菲尔(或者说,对着理查森身后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礼:“你好,尊贵的公爵阁下。初次正式见面,我是阿尔伯特侯爵的妻子,塞拉缇娜。”她侧身示意,“这是我们的长子,凯登,以及长女,伊莎贝拉。久闻公爵阁下……”
“不必介绍了,赫里福德侯爵夫人。” 泽菲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之水。他轻轻抬手,示意理查森稍退。执事依言退后半步,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泽菲尔从理查森身后完全走出,直面赫里福德一家,以及他们身后亦步亦趋的莫雷蒂和马库斯家族代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并非初次见面。赫里福德家族的诸位,包括二房的赫克斯利先生一家,” 他的目光掠过稍远处也在关注这边的亚历山大和菲娜,两人接触到他的视线,亚历山大眉头微蹙,菲娜则显得有些困惑,“以及莫雷蒂家族、马库斯家族的年轻一辈,在不久前的学院交流期间,都已打过照面了。”
此言一出,阿尔伯特和塞拉缇娜,连同莫雷蒂侯爵和马库斯侯爵,都愣住了。他们知道自家孩子参加过永昼曦曜学院的交流,但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公爵,竟然会记得那些“小辈”,甚至还特意点出“打过照面”?这语气,可不像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凯登本就因为刚才被父亲呵斥而憋着火,此刻听到泽菲尔这冷淡的、仿佛将他们视为无关紧要路人的语气,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忘记了场合,忘记了对面的身份,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如同在学院里那般,带着惯有的蛮横与嫉恨,压低声音(但在寂静的周遭仍清晰可闻)威胁道:“小子,别以为你现在是什么公爵,有个听都没听过的古老家世,就能在我们面前摆谱!我告诉你,有些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你最好小心点!”
“凯登!” 阿尔伯特脸色骤变,厉声喝止,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这种场合还敢如此放肆!
泽菲尔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凯登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蚊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尔伯特身上,那紫眸中的平静,此刻却比任何愤怒或鄙夷都更让阿尔伯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阿尔伯特侯爵,” 泽菲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关于合作之事,我想并无必要。”
阿尔伯特心中一沉,急忙开口:“公爵阁下,请听我解释,永魔领那片土地,历史上……”
“历史上如何,与我无关,与永魔领现在的归属更无关。” 泽菲尔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选择合作者,首要看重的,是人品与诚信。”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凯登和一旁眼睛乱转、不知在想什么的伊莎贝拉,最后重新定格在阿尔伯特脸上,“我听说,侯爵阁下一直未曾放弃寻找您那位‘失踪’的幼子?”
阿尔伯特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塞拉缇娜更是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侍女及时搀扶。
泽菲尔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口吻说道:“一位侯爵,连自家的孩子都看顾不好,任其‘流落在外’,至今音讯全无。这样的家庭责任感,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更何况……”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凯登,后者在他的注视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与您的长子、长女,在学院期间多多少少有些‘过节’。基于以上种种,合作之事,还是算了吧。”
这番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赫里福德夫妇心中最敏感、最不愿提及的隐秘角落,同时也毫不客气地揭开了凯登、伊莎贝拉与这位公爵之间可能存在的不睦。不仅拒绝了合作,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近乎直白地指责赫里福德家族“治家不严”、“人品存疑”。
阿尔伯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瞪着泽菲尔,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震惊、难堪、被冒犯的怒火,还有那愈发强烈的、关于泽菲尔身份的可怕猜想,交织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混乱。他想不通,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公爵,为何会对赫里福德的家事如此了解,又为何会对自己一家人抱有如此明显的……敌意?
莫雷蒂侯爵和马库斯侯爵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冷汗涔涔。他们此刻无比后悔跟着赫里福德家过来“攀关系”,这位公爵对他们的敌意,恐怕更多是源于他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女!早知如此……
亚历山大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从泽菲尔开口说认识他们开始,他心中那种隐约的熟悉感就越来越强。此刻,看着泽菲尔沉静的侧脸,听着他那平静却犀利的言辞,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可能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与眼前这位尊贵的公爵缓缓重叠……莱纳斯?不,不可能……那个怯懦、阴郁、被家族视为耻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光芒四射、气度非凡的年轻公爵?可是……那眉眼……
气氛僵硬冰冷得几乎要凝结。阿尔伯特似乎被泽菲尔的话刺激得有些失了方寸,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靠近些,问个明白,或者……抓住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威廉·雷诺兹侯爵与精灵贵族埃尔莫林阁下,一左一右,不着痕迹却又坚定地挡在了泽菲尔和理查森身前,恰好隔开了阿尔伯特那有些失控的前行路线。
威廉侯爵面色沉肃,声音洪亮,带着侯爵应有的威严:“阿尔伯特侯爵,请留步。你我同是侯爵,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作为同样为人父母者,我实在不解。你口口声声提及合作、渊源,却为何连自家的孩子都教养不善,任其在如此庄重场合出言不逊,冒犯一位帝国公爵?难道赫里福德家族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埃尔莫林阁下则语气更为平和,却带着精灵特有的清澈与洞察:“侯爵阁下似乎心神不宁。关于您幼子之事,帝国皆知您多年来悬赏寻找,情深意切。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以至于让您在面对一位年轻领主时,都如此失态?”
两位盟友的出面,不仅给了泽菲尔最坚实的支持,更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了阿尔伯特,质疑他的家教与动机,将他逼到了更尴尬的境地。
与此同时,卡尔、莉蒂西莎,以及雷诺兹家、卡洛琳家的其他成员,也纷纷上前,无声地站到了泽菲尔身边。他们的目光平静却坚定,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强大的屏障,明确地表达了他们的立场。
阿尔伯特孤立地站在对面,脸色铁青,骑虎难下。塞拉缇娜靠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发抖。凯登被父亲和威廉侯爵接连呵斥,又见对方人多势众,气焰早已熄灭,只敢低着头。伊莎贝拉则完全被这阵仗吓住了,缩在母亲身后。
就在这局面僵持不下、阿尔伯特进退维谷之际,一道苍老、平缓,却蕴含着奇异力量、仿佛能直接抚平人心躁动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般,在不远处响起:
“阿尔伯特·赫里福德侯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首席大长老阿努比斯·巴尔福尔,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深褐色长老袍,花白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平和,唯有那双仿佛能洞悉时光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不赞同的微光,静静地看着阿尔伯特。
“宫廷盛会,嘉宾云集。何必在此,为难一位为帝国守土拓疆的年轻公爵?”
阿努比斯长老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这话语落入阿尔伯特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更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从混乱与激愤中清醒过来,冷汗涔涔。
大长老……竟然亲自出面,为泽菲尔·革律翁说话?
而且,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如此明显!
阿尔伯特猛地看向泽菲尔,又看向面色平静的阿努比斯长老,再联想到之前两位皇子的态度……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结论,逐渐清晰。
这位年轻的革律翁公爵,其背后站着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古老家族”的名头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