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在午后达到顶峰,嘶哑而绵长,像是用尽最后气力燃烧的生命。废弃纺织厂的地下室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大部分有用的设备和资料已经悄然转移到了新的榕树老屋据点。空气中浮尘在从天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带着一种曲终人散的寂静。
林秋独自一人,站在曾经挂满地图和分析白板的墙壁前。墙上如今只剩下一些残留的胶带痕迹和几个模糊的图钉孔,像褪色的伤疤。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登山包,正将最后几样东西仔细地收进去。
一张用防水袋小心封好的纸页复印件,边缘有些卷曲,上面“龙腾地产咨询有限公司”的字样依然刺眼。旁边是几张模糊的银行转账凭证照片,指向几个幽灵账户。这是他们一个暑假挣扎搏杀,在泥泞与危险中换来的,最锋利的刀刃,也是最烫手的山芋。他用指尖拂过防水袋冰冷的表面,然后轻轻将它放进背包内层的暗袋,拉好拉链。
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特有的、属于年轻人的力道。张浩和王锐一前一后下来,两人都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额头上带着汗,手里还提着几瓶水和一些简单的清洁工具。
“林秋,都检查过了,没落下什么要紧东西。”王锐将手里的扫帚靠在墙边,抹了把汗,他比暑假前似乎又精悍了几分,眼神沉静。
“痕迹也处理过了,按方睿说的,该擦的擦,该抹的抹,虽然这地方估计也没人来第二次。”张浩灌了一大口水,把另一瓶递给林秋,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墙壁,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打完一场硬仗后的松弛,但眼底深处那簇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像是被锤炼得更集中,“就是有点可惜这地方,当初找到时跟发现宝似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林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环顾这个曾经充满紧张计划、低声争论、和键盘敲击声的空间,这里见证了他们的起步,也见证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出击。“新据点更隐蔽,也更好。小天和孙振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刚通过气,基本妥了,水电都通了,网络也按方睿的要求搞了条隐蔽的。”李哲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他和方睿一起走了下来。李哲手里拿着他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方睿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装着各种线材和古怪设备的双肩包,眼镜后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对技术和信息的敏锐光芒。
“秋哥,我刚又筛了一遍最近几个可能相关的资金池波动,”方睿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技术宅特有的兴奋,“虽然很隐晦,但‘宏运’出事前后,有几个关联账户确实有异常资金转移迹象,指向性更强了。还有城北那边,魏志鸿手下的几个明面产业,最近也有几笔不太寻常的、额度不大的款项进出,虽然洗得很干净,但模式有点眼熟,我还在追。”
“老猫这条丧家犬,倒是会找新主子。”张浩哼了一声。
“不止是老猫。”林秋的声音平静,却让地下室刚刚升起的些许轻松气氛为之一凝,“白逸尘的电话,徐天野的警告,都说明‘龙爷’的触角,比我们想的深,也说明盯着这片池塘的,不止我们。老猫投靠魏志鸿,是把双刃剑,既可能让城北和龙爷的矛盾激化,也可能给我们引来新的、更不可测的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还有洛宇,已经这么久了,他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以他的睚眦必报性格,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会有更极端的动作,目标可能不仅仅是针对我。”
提到洛宇,几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那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家里也不安生。”王锐闷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爸妈虽然没再明着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还有我那个表哥王豪,今年这个年估计又过不好了,蠢货一个。但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刚,默默地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把用旧报纸包着的短柄工兵铲,用磨刀石熟练地蹭了两下,铲刃在昏光下闪过一抹寒芒,又沉默地收了起来。动作无声,却表达了态度。
“最麻烦的还是……”张浩挠了挠头,看向林秋,欲言又止。
林秋知道他想说什么。苏婉,那个女孩最后一次挂断电话时带着哭音的质问和心碎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底。周晓芸从她那公安系统的父亲那里隐约察觉到的、关于“学生卷入”的风声,也通过张浩传了回来。她们在担心,在害怕,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做些什么,这让他感到温暖,更多的是沉重如山的责任和愧疚。
“苏婉和晓芸那边……”林秋开口,声音低沉,“暂时保持距离,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哲哥,方睿,留意一下她们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或事。浩子,晓芸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她卷得太深,她父亲的身份太敏感。”
张浩重重点头,眼神复杂。
“我们这一个暑假,”林秋背起登山包,背包并不重,却仿佛承载着许多无形的东西,“拿到了能伤人的武器,也惊醒了真正的猛兽。扎下了一点根,但也招来了更多的目光,有了一间能暂时藏身的屋子,却也把最关心我们的人推得更远。”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即将被彻底遗忘的地下室,扫过眼前这些在危机中凝聚、在压力下成长的同伴。“高三要开始了。明面上,我们是学生,要面对升学压力。暗地里,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更直接的危险,更复杂的局面,更狡猾的对手。龙爷,魏志鸿,洛宇,甚至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都在暗处。”
没有人说话,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清楚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他们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走吧,”林秋率先走向楼梯,“把这里清理干净。然后,去我们的新‘家’。开学前,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定下来。训练计划,信息网络的拓展,备用撤离路线,还有……怎么用好我们手里的‘刀’。”
众人默默跟上,拿起最后的工具,开始做最后的清理。扫帚划过地面,抹布擦去最后的痕迹,他们像一群悄然迁徙的兽,抹去旧巢穴的气息,奔向新的、更深更隐蔽的巢穴。
当最后一人离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地下室重归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灰尘缓缓降落,覆盖掉最后几枚新鲜的脚印。
外面的阳光依然炽烈,蝉鸣不休。暑气在达到顶峰后,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夏末的松动。
林秋站在纺织厂外废弃的空地上,眯起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阳,然后转身,走向那条通往榕树老屋的、被树荫遮盖的小巷。背包里,账本的复印件安静地躺着。口袋里,那部加密手机沉默无声。脑海中,是复杂的局势,是牵挂的人,是未卜的前路。
暑假临近结束,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平静的校园生活之下,潜流愈发湍急,而他们,必须在这潜流中,学会更深地潜伏,更稳地扎根,等待下一次,或许更加惊心动魄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