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李祖纳妾的规模还不如当初搬家。

正妻进门要提亲、纳采、过大礼、摆几十桌宴席、全商圈亲友到场祝贺,锣鼓鞭炮一样不能少,三书六礼走完少说半年。妾没有这些规矩——不用三媒六聘,不用大规模宴请宾客,法律也不强制公开盛大仪式。那年头船王、地产商同期纳妾的不少,大多只办家内小宴,不对外大肆宣扬,免得外人议论,也免得给正妻难堪。

所以婚礼当天只请了项燕、雷洛、邓肥这些最亲近的朋友,外加楚河和郭建业这两个从北京过来办事的内地亲戚。几桌菜摆在太平山大宅的餐厅里,菜是梅姐带着人张罗的,不算铺张,但味道很正。包丽娴和霍静兰并排站在文静姝面前,微微欠身,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没有跪,但腰弯得很深。然后她们各自端起一杯茶,敬给文静姝。文静姝坐在主位上,把茶喝完,才伸手从身后那只小锦盒里拿出两只玉镯,依次递了过去。玉镯是同一对料子开的,水头不算顶级,但颜色匀净,是她特意找人挑的。她没有说什么“以后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只是在包丽娴接过镯子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松开了。霍静兰接过镯子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嘴唇抿了一下,低声道了谢。

李祖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自始至终没说过话。

不过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出去之后,还是有不少人送了贺礼来——虽然没被邀请,但礼数总要到的。有人送了一对花瓶,有人送了一幅字,有人包了红包让管家带过来,人来不了,心意到了就行。李祖让梅姐把东西都登记造册,回礼统一回,每家的礼单都记清楚,免得日后失礼。

这些送礼的人里,让李祖感到最诧异的,是梁官业——现在道上都开始叫他大佬游了。他亲自来的。没有让人代送,没有差管家跑腿,自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带着一个红纸包好的信封,站在太平山大宅的门口,客客气气地跟看门的阿伯说“我来给三太子道喜”。梅姐去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见过这人,知道他是孝字堆现在的头面人物。她把人请进来,引到客厅里,沏了茶,然后去楼上叫了李祖。

最有意思的是,大佬游的目标不是李祖。

他坐在客厅里喝茶,跟李祖寒暄了几句道喜的话,把贺礼递上,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跟雷洛聊天。聊的是新界那边的地界划分、荃湾工厂区的治安、元朗那边的乡绅今年收成好不好、上水口岸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静。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但句句都在关键位置落刀,每一问都带着试探和交底的意味。

仔细想想也算正常。雷洛现在已经是新界区华探长了,辖区元朗、屯门、上水,地盘比九龙港岛加起来还大一大圈。他正在搭建系统化的收规体系,不再是以前那种零散捞钱的玩法;辖区内各村乡绅、码头、走私团伙都要向他进贡,规费按月走账,账目清晰,比以前那种三天两头打架抢地盘的日子不知道文明了多少倍。

他重点工作是管控新界边境、监视粤港偷渡、调解乡族与黑帮冲突——名义上是警察,实际上新界的治安和江湖秩序都在他手里攥着。而蓝刚现在是深水埗警署高级探目,一线办案,以敢冲、破案效率高出名,跟雷洛合作多过竞争。

颜雄是九龙城高级探目,常驻九龙城寨周边执勤,跟影视剧里不同,他是雷洛的嫡系心腹,不是对手。

四大探长里的最后一位韩森是刘福的人,代表警队东莞籍势力,主要驻守铜锣湾、离岛、新界边缘区域,辖区油水远不如九龙、港岛核心地段。

一对比就知道,雷洛现在在新界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大佬游要想把自己的盘子稳住,跟雷洛搭上线是迟早的事——他不等到雷洛来找他,而是自己先送上门,这个姿态比那份贺礼更值钱。

李祖看着他们聊了一会儿,没有插话,端着茶喝了两口,就上楼去了。

宴会散场之后,客厅里安静了许多。包丽娴和霍静兰被梅姐带着去后院安置了,佣人们收拾着碗碟,杯盘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隔着几道墙变得很轻。李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两三个烟头,他夹着第四根,也没怎么抽,就是点着,看着烟灰慢慢弯下去,又弹掉。

他丝毫看不出新婚的喜悦。

文静姝坐在他旁边,轻轻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她试了几次想劝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李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反手攥住了她。

楚河跟郭建业坐在对面,各自端着一杯茶,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他们俩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劝——这种场面在他们熟悉的语境里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楚河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贴着嘴唇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郭建业,郭建业没看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杯子里那片舒展开来的茶叶,像是那一片叶子比客厅里的气氛更值得研究。

霍英东和包玉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心里当然都是暗爽的。特别是霍英东,哥哥变妹夫了,他总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丝毫不在乎自己搭进去一个妹妹。他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一直压不下去,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李祖,又很快收回去。包玉刚比他含蓄一些,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悠闲,像是正在欣赏一出已经演完的戏。

雷洛坐在另一侧,扫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的众人,觉得自己好像说不上什么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正要开口说“那我们先走了”,电话响了。

李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父亲……我找了你好久。家里电话怎么没人接啊?”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李祖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我跟你妈,还有你四叔四婶现在在内蒙。听楚河说,你今天纳妾?”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头再说什么,然后声音低下去,“既然把人接进门了,就好好待人家。让静姝听电话。”

文静姝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轻轻喊了一声“爸”,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她靠在桌沿上,把听筒贴着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说,她中间只“嗯”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那头的话。她挂了电话,放下听筒的时候手指在机座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霍生、包生、二哥、姐夫——公公让你们去书房开会,我做会议记录。”

李祖书房里的电话是有功放的。当初芬恩在马掌望台打电话的时候嫌听筒夹得耳朵疼,到香港后就让李祖找人装了一套扩音设备,电话的声音一开功放,整间书房都能听见。这套东西平时不怎么用,但每到需要远程开会的时候,它比什么电报都快。

雷洛闻言站起来,招呼着串爆、邓肥和大佬游:“走啦走啦!大佬游,今天你做东!”他冲李祖摆了摆手,算是告辞,步子已经往门口迈了。串爆和邓肥跟着站起来,大佬游落后半步,在门口侧身朝李祖点了点头,又朝雷洛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跟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祖坐在长桌的一侧,文静姝在他旁边坐下,面前摊开一本新的记事本,笔帽已经拧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楚河和郭建业在另一侧坐下,两个人各自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霍英东和包玉刚坐在靠墙的位置,一人端着一杯刚续上的茶,谁也没急着开口。

电话被接通了。

功放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芬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刚坐下来,顺手拿起话筒:“都到齐了?”

李祖应了一声:“到齐了。”

芬恩没有寒暄。他的声音从功放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对面在说话:“1957年9月,陈云在全国粮食工作会议上明确提了——粮食增产速度赶不上人口增长和城乡消费增长的速度,供需已经出现紧张。中央要求严控粮食销售、做好统购统销规划。10月又专门出了补充规定,承认粮食供给压力加大。当时大家的看法是‘只是供需偏紧,通过管控分配就能解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功放里传来他划火柴的声音,一声轻响,然后是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的动静:“但我看法比他们悲观。现在的中国抗风险能力太差了。水利不够完善,对苏联援助依赖过重,加上经济建设急于求成,农业生产安排失当。大量劳动力被抽调去大炼钢铁,农田耕作荒废,种植结构单一——只种粮食,挤占饲料和经济作物用地,直接导致粮食减产、畜禽养殖大幅萎缩。饲料不够,生猪、家禽、鲜蛋这些副食也跟着紧缺。”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的沉:“这些问题我提过。但新中国没有别的选择,时不我待。所以我打算加一道保险——屯粮。”

楚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郭建业没有动笔,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功放喇叭的方向,像是在拆解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懂的棋局。

“但1953年全国实行粮食统购统销之后,所有粮食购销、仓储经营权全部归国家粮食系统统一管控,境外资本、私人商客禁止在内地独立开设粮仓、私自囤积粮食。私营粮商一律不准私自经营粮食,只能接受国家粮食部门委托代销,没有独立储粮资格。1957年下半年,农村自由粮食市场基本关闭,粮食彻底由国家统一调配。”

芬恩又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丝“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笑意:“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死中求活。”

功放里传来他放下茶杯的声音,杯底磕在桌面上,闷闷的。

“1957年国家已经发现了问题——丰收年有多余杂粮、玉米、高粱,直接吃口感差、难储存、容易霉变。但又不敢放开民间囤粮,不敢放开私人贸易。所以今年国务院明文鼓励了一件事:多余粮食用以酿酒、造高度烈酒、出口换汇。而且官方文件明确写了:优先用玉米、杂粮酿酒,不占用主粮口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全世界玉米最大出口国是美国。全美国最大的农业集团是麦克法兰。全美国最大的酒水商人,是我。”

楚河的笔停住了,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霍英东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但目光比刚才专注了。包玉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慢了下来。

“所以我的方案是这样的——进口大量北美玉米、杂粮,投资国营合作酒厂。合作酒厂扩建粮仓,用以储备这些粮食。国内如果粮食富裕,这些粮食就全部酿成高度烈酒,批量出口苏联换重工业设备、石油、军工物资。一旦国内缺粮,立刻停止酿酒,全员转口粮,开仓赈灾、调剂全国。”

他把烟头按灭了,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不高但很稳:“这是什么?是1957年最完美的‘动态战略粮仓’。比死板的国营粮库灵活一万倍。国营粮库只能存、不能动、不能变现、不能换物资。我的粮仓,可粮、可酒、可赈灾、可换重工业。我不用国内一粒口粮,全部海外进口玉米杂粮,不抢百姓的饭,不占统购指标,粮食部门零压力。完全不违反统购统销——所有粮食归属国家调配,我只有使用权、加工权、调度建议权。产权国有,流程合规。”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半度:“解决国家两大痛点——难吃、难存、易坏的杂粮变成永久保存的高度烈酒;国家缺外汇、缺重工设备,烈酒对苏联是硬通货。危机时刻直接变救命粮,困难时期一来,直接关停生产线,全部转口粮。国家白捡一个超级战略储备库。”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说:“酒厂不够?我可以出资在山东、河南、安徽、四川、东北,搞出一片酒厂来。今年各地都在整合地方酒厂、公私合营,各地轻工业、专卖局都有新建地方酿造厂的指标。我不集中建一座巨型酒厂,而是借着各地建厂的名额,依托原有地方国营酒厂做扩建分厂,挂靠各地轻工系统。”

功放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是他在展开一张草稿图。

“东北黑土地干燥,适合长期储存玉米杂粮。山东、河南、安徽地处中原腹地,交通四通八达,粮食便于省内调度。四川水系发达,酿造工艺成熟,适合蒸馏高度烈酒,专门负责对苏出口品类。六处厂区星罗棋布散布在内陆腹地,互不相连,只归地方轻工部门管辖,看上去只是各地普通的地方国营酿造分厂,不会意识到这是一套统一规划的战略储备网络。没有集中地标,不容易被外界盯上。”

他把纸页搁下了,声音重新对准话筒:“所有酒厂产权都是地方国营,我这里只负责两样东西——无偿提供进口玉米原料和引进酿造设备。其他什么都不要。原料全部来自海外进口杂粮,不占用国家粮食统购指标,不消耗国内口粮。对外口径统一:利用进口杂粮酿造高度蒸馏酒,专供外贸出口苏联,换取工业设备,属于国家外贸重点扶持项目。各省都乐于承接——不用地方财政出钱,还能完成出口创汇任务、增加地方税收。各地专卖局、粮食部门没有任何理由阻拦,因为他们不用出粮食,原料全靠海外输入;又能创造外汇,带动地方轻工业就业,完全符合国家发展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提问,但书房里没有人打断他。楚河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指节泛着用力握笔时的紧绷,他还在等,想看这一局棋下到这里之后,落子的人要怎么收尾。

“对外,这就是普通出口专用酿造厂,全部玉米用来酿酒,成品烈酒经由外贸渠道发往苏联,账目清晰,纳入地方轻工生产计划,定期上报产量、出口数据。对内,六个厂区都配套建设封闭式专用粮仓,粮仓独立于酿造车间,粮食单独登记造册。我们跟高层约定两套运行规则:风调雨顺、粮食充足,满负荷酿酒,烈酒持续出口苏联,换取机床、石油、军工配件等急需物资;一旦全国粮食出现紧张,立刻停止全部酿造工序,封存酿酒设备,所有粮仓统一开启,粮食由中央统一调拨分配,不受地方管辖。六地粮仓彼此独立存储,即便一处出现状况,其余厂区不受牵连,抗风险能力极强。”

他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功放里轻微的电流声在背景里滋滋地响着。

李祖坐在桌边,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压着一角还没翻过去的日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文静姝,她低着头正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没有停。他又看了一眼楚河,楚河还握着笔,目光落在纸面上刚记下的那几行字上,没有抬起来。霍英东端着茶杯,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包玉刚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敲了,指尖微微蜷着。

“这个方案,我管它叫‘酒中仙’。”芬恩的声音从功放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你们觉得怎么样”的从容。

李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敲着。窗外太平山下的夜色正在沉下来,九龙方向的灯火铺成一片细碎的金光。他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对着功放的方向说了一句:“我这边没问题。”

霍英东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意思是“这事我接了”。包玉刚点了点头,没说话。

功放那头芬恩像是又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放下来了才有的松弛:“那就这么办。具体的细节,我让建业和李祖对接。你们先动起来,等各地酒厂的架子搭好了,我再让伊登去搞定玉米的事。”

电话挂断了。功放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只剩下一阵短促的忙音,像是一根松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剪断了。

李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香烟。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头——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烟灰在指尖积了一小截,弯着,没有掉。他把烟头搁在烟灰缸边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挤进来,带着山坡上潮湿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海面上若有若无的咸腥味。山下九龙的灯火铺满了整个视野,从油麻地一直延伸到荃湾,像一颗颗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屑,又密又远,在夜里沉沉地亮着,像一条卧着不动也未曾熄灭的河。他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窗户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