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哥……不行!薪水芳姐已经开给我了……我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阿荣站在青丝缘的收银台旁边,两只手往后缩着,指尖攥着工装裤的裤缝,指节泛白。他的面前是李振邦刚塞过来的一沓港币,钞票的边角因为刚才在口袋里被折过,翘起来一小截,像是一本还没被翻开就已经合上了的书。阿荣的目光在那沓钱和李振邦的脸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芳姐给我开了三个月的工钱,已经够多了……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蹭掉掌心里那层薄汗。这三个月在青丝缘,他手里那把剪刀几乎没有停过。
他刚来的时候手还生,给人剪一个平头要花二十多分钟,剪完还要反复修边,对着镜子里那颗脑袋左看右看,总觉得鬓角还差了一刀。
到了第二个月,他已经能在十五分钟内利索地完成一个标准平头,剪刀在他指间翻转的角度越来越准,推子贴着头皮走的时候手腕稳得像是装了固定架。
到了第三个月,阿霞有时候忙不过来会把洗头的活儿交给他搭把手,但他主要的活计还是站在飞发椅后面,围布一抖一铺,剪刀一拿一放,咔嚓咔嚓地走完一个脑袋又一个脑袋。
手指缝里整天嵌着碎头发,洗都洗不干净,指甲盖边缘的皮肤被剪刀柄磨出了一层薄茧,摸上去糙糙的,跟三个月前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比起来像是换了一双。
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芳姐给的工钱比他在外面任何地方打工都高,而且管吃管住,早饭午饭晚饭全包了,住在三楼跟阿霞她们做邻居,晚上收工之后还能去俊记吃碗宵夜。
这三个月他攒下来的钱比他之前打一年零工赚的还多,他把钱存在铁罐里埋在床底下的砖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再塞回去,像是怕第二天早上醒来钱就飞了。
李振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胛骨外侧的位置,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他拍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按着阿荣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像是怕他再往后缩就会退到收银台后面去:“阿荣,这些钱你得拿着。你爸在启德机场做消防员,你妈在家开理发店,赚的那点儿钱养你们六个孩子肯定很吃力。这点儿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拿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看看做点小生意,也算贴补家用了……以后等你放假还可以来我这里做事,工钱照开,不耽误你上学。”
阿荣闻言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搓得头皮屑簌簌往下掉。他的头发还是来青丝缘之后阿霞帮他剪的,剪得整整齐齐的,额前的碎发用推子修成了一条齐平的线,后颈的头发也推得干净,跟以前那个在可立中学门口头发长得快遮住眼睛、瘦得腮帮子凹进去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挠完头把手放下来,手指还在裤缝上蹭着,像是在找一块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可是……我们不会做生意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条砖缝里,砖缝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了一截,像是有人常年在那个位置踩着走过,把缝里的泥都踩实了。
李振邦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长,从胸腔里轻轻滚出来,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笃定。
他把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两下,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细末,然后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阿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你妈给街坊理发能用多大地方?你家那个铺面我去过,门口是理发椅,后面是过道,再往后是灶台和住的地方,可你仔细看看——理发椅前面那块地,两把椅子都摆不满,靠墙那一溜是你妈放脸盆和毛巾的架子,架子底下那层空着对不对?腾出一块儿来,进些粮油汽水零食,卖给街坊不就是咯!营业时间灵活,上午理发下午卖货,或者前半天理发后半天卖货,也可以全家抽空轮流看铺,你爸下了班回来能守晚班,你妈做白天,你姐放假能顶中午——你们姐弟也能帮上忙,谁有空谁看铺。
卖的东西不用多,几袋米、几桶油、几箱汽水、几包零食,再搁一摞火柴、一板电池、几包烟,街坊过来剪个头的功夫顺手就买了,买完了顺便还能理个发。一头两用,铺面还是那个铺面,人还是你们一家人,赚的却变成两份钱。”
阿荣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起初只有一点火星,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烧起来,火光不大,但把面前那几步路照亮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手指也停下了蹭裤缝的动作,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像是在听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但现在忽然发现完全可以做成的计划。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家的铺面后面那个灶台旁边还有一块空地,以前堆煤球的,现在烧煤气了,那块地空着,要是把煤球清出去,靠墙摆货架应该能摆两排,靠门口那面墙还能挂一排挂钩挂些小玩意儿——”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盘算吓了一跳,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想太多了”的犹豫:“不过这事我得回去跟我妈商量。”
李振邦点了点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把那沓钱重新递过去,这次阿荣没有立刻缩手,而是停了一拍之后,慢慢把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接住了那沓钱。他的手指在钞票的边角上捏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在青丝缘站了三个月站出来的幻觉。
“振哥!我明白了!这钱算我借的!我一定会还的!”阿荣把钞票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确认放稳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这么稳地落在李振邦脸上,说完转身就要跑,像是怕李振邦反悔似的。
李振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肘弯里侧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阿荣转过头来的时候,李振邦已经松开了手,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层,嘴角那点随意收了一些:“我不逼你,不过你跟家里商量一下,如果真的打算做士多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让美记帮你铺货。美记的仓库里什么都有,米面粮油、汽水零食、日杂用品,你要什么他们有什么,进货价比外面批发市场还便宜,而且量少也给你送,不会因为你店小就瞧不上你。这事你不用现在决定,回去商量好了再说。”
阿荣愣住了。他站在青丝缘的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内,身体拧成一个半转不转的角度,目光在李振邦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的、藏在最底下的那层不确定:“振哥……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李振邦叼上根烟点燃,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层灰白,然后他拿烟的手指了指阿荣那张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调笑:“你靓仔咯……”
阿荣没有笑。他就站在那里,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踩着,手里还攥着口袋里的那沓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振邦,脸上的表情比李振邦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像是把李振邦那句玩笑话原封不动地接住了,然后放在自己面前翻了一个面,发现背面还写着别的字,他看不懂,但他想知道。
李振邦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门框边沿磕了磕烟灰。他的目光从阿荣脸上移开,落在对面远处那排唐楼的遮雨棚上,雨棚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旧书。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把每一句话都从胸腔里往外掏出来之后再晾一下才放出去:“钱这东西……没有的时候呢……当然就很重要!但一日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七尺……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呢?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没有再补充什么。有些话不需要反复解释,说出来就够了,听的人能接住多少是多少,接不住也强求不来。
阿荣闻言楞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沓钱还在,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句话重新数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下巴磕到了锁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说:“我知道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顶出来的。
看着阿荣转身离去的背影,李振邦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喂!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啊?”
阿荣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闻言摆摆手,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是弯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盏小灯。他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被经过的一辆自行车车铃盖住了半截,只剩下后半句飘过来:“不用了!我坐公车!”
阿荣离开了。他的背影在屯门公路入口那个公交站牌旁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掌挡着额头看站牌上的路线,然后上了一辆双层巴士,巴士启动的时候烟囱里冒出一股灰白的烟,被海风扯散了,混进了路面上那股已经散了大半的柴油味里。李振邦站在青丝缘门口,叼着烟,看着那辆巴士拐上屯门公路,消失在远处那片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的路面上。
中午,李振邦去俊记打包碟头饭。他走进俊记一楼的时候,老板正站在烧腊窗口后面斩叉烧,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匀,案板旁边的铁钩上挂着一排刚出炉的烧鹅,鹅皮枣红油亮,皮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日光灯管下反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李振邦冲老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老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手里的刀没停,嘴里喊了一声“照旧?”,然后从砧板上铲起几块刚斩好的叉烧往饭盒里码,码得整整齐齐,酱汁顺着叉烧的棱角淌下来,把白米饭染成浅褐色。
与此同时,冼景灏去了端木慧颖那里打包牛杂、鱼蛋和猪蹄。青丝缘现在喜欢这几样搭着吃,李振邦吃碟头饭配牛杂和猪蹄,阿霞她们更爱鱼蛋和碗仔翅,端木慧颖的摊子成了青丝缘的固定外卖点之一,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去一趟,有时候是冼景灏去,有时候是邹绍桢去,有时候李振邦自己去,反正谁有空谁跑腿。
端木慧颖见冼景灏向自己这边走来,冲他笑着点点头,直接就开始打包。她先把猪蹄从卤汁里夹出来搁在碟子上,补了一勺卤汁,又夹了几串鱼蛋放进碗里,再从牛杂锅里捞了牛肚和牛肠剪成小块,动作比一个月前利落多了,筷子夹起来的间隙比从前准了半寸,剪刀落下去的力度也比从前稳了一档。她一边打包一边开口:“阿灏,我看阿荣走了?”
冼景灏叼着根烟站在摊位前面,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端木慧颖手里那个正在打包的饭盒上,看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是啊……回去上学咯……他是暑假工来的嘛!”
端木慧颖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目光在冼景灏脸上停了一拍,又低下头继续往饭盒里码东西:“我看阿振好像跟他说了不少啊?”
冼景灏耸耸肩,肩膀上下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随意,像是要把一个他不太想认真回答的问题从自己身上滑出去:“那小子现在拿阿振当人生导师啊!阿振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给家里做点小生意……他家六个孩子,过的不容易……”他说完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摊位旁边的铁皮边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碎成细末,被风卷了一下就散了。
端木慧颖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哇……还有奖金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叹,像是在青丝缘做了快一个月生意,她见识到了不少以前在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但这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冼景灏闻言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种“你这才哪到哪”的松散。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两手又插回口袋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摊位旁边那根电线杆上,电线杆表面的水泥被日晒雨淋得有些发黑,摸上去糙得很,他也不在意:“我靠!他三个月工资还不到五千!阿振一个红包给包了一万!什么奖金那么赚啊?”他说完自己先摇了一下头,像是那个数字到现在还没在他脑子里完全落地。
端木慧颖的眼都瞪圆了。她这一个月天天在青丝缘门口摆摊,见的人比她在商学院一年见的都多,她也见过李振邦对人出手大方的时候,给阿霞买衣服,给阿荣塞钱,给街坊邻居帮忙从不含糊,但她没想到的是——一万块。
她家里在围村开铺子这么多年,围村理发一个人头收五块,一个月剪一百多个头才挣几百块;她爸推了一辈子小吃车,攒下来的钱也就够在围村买个铺面,再供三个孩子念完中学。一万块搁她家里,那也不是小钱了。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她发现那笔钱在阿荣手里,在李家,在任何一个跟青丝缘有关的人手里,似乎都比搁在她自己手里更合理,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阿振……这是图什么啊?”
冼景灏咧咧嘴,那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虎牙。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电线杆上又磕了两下,烟灰碎末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蹭了一下,蹭掉了,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跟着李振邦混了这些日子之后,慢慢从别人嘴里听来又自己拼凑出来的理解:“按照我了解的……阿振家……好像从他爷爷那一辈就这个风格……有钱,但很喜欢帮人……他跟阿荣说,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要不人家是大富豪呢……”
冼景灏说完把烟叼回嘴里,开始往摊位的方向凑,看端木慧颖打包打到哪一步了。端木慧颖把最后一个饭盒的盖子扣上,用橡皮筋扎紧,递给他,接过了他递来的钱,找零的时候手指在钱盒子里翻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想那句话。
“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前半句念得比后半句慢。
她在这呆了一个月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振邦开口请教功夫。
她试过在青丝缘门口多站一会儿,希望李振邦出来晒太阳的时候能搭上话;她试过在打包的时候多问两句关于他练功的事,李振邦每次都是笑笑岔开话题;她甚至试过在冼景灏来打包的时候旁敲侧击,问李振邦平时都什么时候有空,结果冼景灏叼着烟说“他天天都有空,你看他在门口躺了一整天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缺一个开口的由头,一个不会显得太突兀、不会让她自己觉得尴尬、不会让李振邦觉得她有所图谋的由头。而这句话似乎给她指明了一条道路。后半句她没什么兴趣——她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她一口饭吃——但前半句可太关键了,学到的就要教人。这是一条道理,一条她可以站在它上面开口的道理。
冼景灏提着打包好的饭盒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她喊了一声“明天多留两个猪蹄,阿振说今天不够吃”。端木慧颖冲他点点头,然后她开始收摊。她把搪瓷盆的盖子一只一只扣好,把筷子筒倒扣在台面上晾着,把抹布搭在锅沿上,然后她蹲下来,把餐车底下的轮子旁边那几片被踩烂的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心里还在转那句话,转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最后一片菜叶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青丝缘的方向——李振邦正躺在门口那把藤编躺椅上,手里翻着那本《刑法判例集》,脸上盖着半页阴影。
李振邦吃完午饭,刚打算拿出躺椅继续在门口晒太阳。他今天吃了一份碟头饭、一碗牛杂、一个猪蹄、五颗鱼蛋,还有一碗碗仔翅。他靠在椅背上,把书从脸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正准备打个盹,然后就看见端木慧颖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站的位置离他的躺椅大概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说话又不会显得太挤。她的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围裙上还沾着几滴卤汁的印子,她绞了两下,把围裙下摆绞出一道浅浅的褶痕,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阿振……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是不是真的?”
李振邦闻言回头瞪了冼景灏一眼。冼景灏正坐在店里靠门那把飞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刀在修自己的指甲,一边修一边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一明一灭地闪着,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数那根灯管每次灭掉之前会亮几秒。
李振邦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端木慧颖那张认真的脸。她的眉毛微微拧着,眉心挤出一道不深的竖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人已经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措辞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对面那个人把门打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的无奈:“是啊……怎么了?”
端木慧颖双目放光,那光芒比刚才在摊位前面算那一万块钱的时候亮多了,像是一盏被她藏了很久终于决定拿出来点的灯。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但还压着,像是怕把店里正在打扫的阿霞和新来的洗头妹吓着:“我要学功夫!”
李振邦闻言一怔。他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搁到旁边的小方凳上,两只手撑着扶手坐直了一些,目光在端木慧颖脸上停了两拍,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长,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认命。
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底下还压着一层他不太想翻上来的东西:“这句话道理不假,但我的功夫不一样。你要是想简单的学几套拳架把式,那没什么问题,我教你几套好看的,你回去练练,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其他的我真教不了。”
端木慧颖瞥了眼门框内侧已经有些掉色的仨牌子,那三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日光下晒了快两个月了,纸面已经从白变成了奶黄,边角的透明胶带卷起来又按平过好几回,上面那行“家传武学,谢绝拜师”的字迹虽然还看得清,但比起刚贴上去的时候浅了一层,像是被日光和风沙各自啃掉了一点墨色。她的目光在那三个牌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有些失望地垂了一下嘴角:“是因为家传吗?”
李振邦摇了摇头,动作不快但很笃定,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很多遍了,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他的目光从端木慧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排唐楼之间那条窄巷的入口处,巷子深处有一家杂货铺的招牌在风里晃,招牌上的字看不太清了,但招牌底下的台阶上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自己的前爪。他把目光收回来:“那倒不是……我们家的功夫没有什么不能外传的禁令……只不过,我学的这个叫‘铁衣童子功’……有点儿麻烦……”
端木慧颖的双眼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望被她甩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往前又迈了半步,这下离躺椅只有两步远了。
她的两只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替自己攒一把力气。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声音里的犹豫被一层她已经考虑过很多遍的笃定盖住了:“我不怕麻烦,我能吃苦!”
李振邦闻言咧了咧嘴,那表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曾经也说过的话,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也知道那句话后面压着多少他还没来得及让对方看清楚的东西。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别急着把话说满:“不是……不是这个麻烦……”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找一句可以直接把问题说清楚的话,但他找了一圈发现没有那样的句子,这件事只能从头说。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两圈之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之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合起来的《刑法判例集》的封面上,封面上“刑法判例集”那五个字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变模糊了。
“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了双十暴徒,我早产了两个月……按道理讲,很难活下来。”
端木慧颖脸上的那层光芒忽然收住了。她站在那里,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踩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往下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塌了半寸。
早产两个月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她在商学院上过一门选修课叫“生命科学导论”,那门课的老师在第一节课上就放过一段关于早产儿的纪录片。
越早产,体重越小,器官发育不成熟,肺部弱、容易呼吸困难、免疫力差、喂养困难、体温难维持。很多早产儿在细心照料下,慢慢养大可以接近普通人,只是小时候体弱。
但早产俩月属于中度早产,放在当年的医疗条件下,能保住已经算不容易。这种人练武,先天就有短板——心肺底子天生偏弱、早年容易体虚易感、耐力先天有上限。
那些在武馆里练了几年就能跑能跳能打的人,他们的身体是从小打好底子的,肺活量、肌肉纤维类型、骨骼密度,这些东西在娘胎里就开始算了,早产两个月就像是起跑线上被人往后拖了一大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摊位后面煮牛杂、剪猪蹄、炸鱼蛋的手,指节上全是灶火和热油留下的旧痕,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我能吃苦”轻了。
李振邦抬起头来,冲端木慧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他早就知道后面是什么的门前面,已经不需要再通过表情来掩饰什么了:“我爷爷为了救我的命,翻出了一本古籍,叫洪门铁衣童子功。我父亲满世界地搜罗药材,我爷爷在东北搞回来一堆野山参……然后每天药浴。药浴完之后,我父亲亲自上手给我推宫过血,针灸按摩,一天不落。这一搞就是十几年……一直到我十六岁,药浴才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端木慧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那段日子里有什么东西还留在他身体里,被这句话带出来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心里满是震撼。按照李振邦的说法,他的早产造成的情况应该比一般人都要严重,随时会夭折那一种,不然他爷爷也不会拿出这种方子让孙子受罪。
但满世界搜罗药材,东北野山参——这是一道天堑,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还得有门路、有人脉、有识货的眼睛,还得赶上那个时代才有野山参可挖。
还要十几年如一日地推宫过血、针灸按摩——这不是找个中医就能做到的,医武再怎么不分家,内里还是有区别的,推宫过血的手法得懂武学经络的人才能上手,针灸按摩的穴位得配合练功的进度调整,差一分不行,慢一步也不行。
她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了半晌,脚底下的地砖被她无意识地踩来踩去,鞋底和砖面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然后她忽然抓到了关键,像是有人在她的思绪里点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期待地道:“那个……你教不了……你爷爷呢?”
李振邦闻言也是一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端木慧颖脸上移到对面那只花猫身上,花猫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得老长,后背弓起来一个弧,然后它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尾巴尖一摇一摇的,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李振邦把目光收回来,有些无奈地开口,语气里那种推脱的劲儿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一步:“我爷爷都九十八了……他愿不愿意教你……要不我带你一起去见他,问一问?”
端木慧颖眨巴着眼睛,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她本来以为李振邦会说他爷爷年纪大了教不动了,或者他爷爷不收徒弟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说服的说辞。结果李振邦说的是“我带你一起去见他,问一问”。
这让她一时有些接不上,她的脑子在“我爷爷愿不愿意教”和“我带你去见他”之间转了两圈,然后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慌乱:“啊?不用准备准备吗?我带点儿礼物什么的?”
李振邦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蹭掉了。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他平时跟人开玩笑时才会有的弧度:“呃……你把牛杂啥的打包一些就行……我爷爷嘴贼馋……上次吃了你送的那碗碗仔翅,他问我那小姑娘明天还来不来摆摊。我说人家天天都来,他说那你明天给我带一碗。后来还是我奶奶发话,我才不用天天送···”
端木慧颖闻言,脸上那层错愕慢慢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弧。她站在原地,两只手重新绞起了围裙的边角,但这次绞的力度比刚才轻多了,像是在用手替自己把那句话在心里再转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底下还垫着一层薄薄的、像初春河面上还没化透的冰那样的不确定:“那……我明天多带些卤味过来,咱们什么时候去?”
李振邦把烟叼回嘴角,从躺椅上站起来,伸手把搁在小方凳上的那本《刑法判例集》拿起来,夹在腋下。他往店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端木慧颖:“明天中午吧,中午去的话能赶上饭点,老头肯定在家,还能跟你搭搭手,看看你底子怎么样。”
端木慧颖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两下。她转身往自己摊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阿振……谢谢你。”
李振邦已经走到店门口了,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摆了摆,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在赶一只在耳边飞了很久的苍蝇。他推门进去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声音在午后的街面上散得很慢。
端木慧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摊位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比刚才来的时候轻了一些,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替自己数着明天之前还有多少个小时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