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着橘皮碎屑的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我的后背。
去把这件事做完。
工商所的办事大厅里,空气闻起来像凉透的打印纸。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
我把那份盖着霜花水印的《监护关系变更确认书》,连同那几张从微缩胶片上冲印出来的脚环拓印图,一起从窗口的凹槽里推了过去。
窗口里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镜片,先是拿起那份确认书,指尖在那枚殷红的霜花水印上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那并不存在的温度。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婴儿脚踝的拓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敲了半天键盘,屏幕上绿色的字符跳来跳去。
“静夜思模型社,注册法人是境外的空壳公司。”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们这边权限有限,最多只能吊销它在本地的经营许可。想彻底注销,得走国际司法流程。”
我的心沉了下去。
像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冰水里,只剩一腔不甘心的嘶嘶声。
仅仅是吊销本地许可,他们换个壳子,换个地方,随时能卷土重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的顾昭亭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枚布谷鸟哨子,轻轻放在了我刚刚推过去的文件旁边,就在那个凹槽里。
哨子黄铜的哨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刻着的六角霜花纹路,细看之下,竟与我那枚公章盖下的图案分毫不差。
办事员的目光被那枚哨子吸引,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那一刻,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整个界面被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覆盖。
“检测到该市场主体关联未成年人权益批量侵害事件。依据《社区紧急干预条例》第二十二条,启动强制清算程序,注销全部关联备案。”
冰冷的黑体字,像一行刚凿出来的墓志铭。
办事员的嘴巴微微张开,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就是现在。
我几乎是本能地抽出自己的社区工作证,绕到旁边的自助服务终端机前,将芯片卡插了进去。
权限认证通过的绿灯一闪而过。
我飞快地调出模型社历年的工商年报,密密麻麻的pdF文件在屏幕上滚动,像一道灰色的瀑布。
我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表格和签章。
记忆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在信息的海洋里精准捕捞。
2015年,第三季度,消防安全验收报告。
角落里那个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我记得。
我记得当年在社区组织义诊时,来量血压的一个男人。
他签领慰问品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握笔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我在终端机的搜索栏里,没有输入名字,而是切换到特征检索模式,输入了“左手小指,末端指节缺失”。
系统卡顿了一秒。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身份信息框,照片上的人,赫然是县应急管理局现任的副局长。
而系统自动关联出的文件列表里,那份2015年的验收报告赫然在列。
我点开报告附件里的原始建筑图纸。
那个被他在报告里轻描淡写标注为“陶艺工作室”的地下冷库,在结构图上用红线标出的实际容积,超出了报备标准整整三倍。
那不是用来烧陶的。那是用来“冷藏”活体模型的。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提交异常举报”的虚拟按钮上重重按下。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终端机屏幕上,工商系统的界面直接弹出一个新的推送通知:“已生成刑事立案建议,同步推送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走出办事大厅,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世界在视野里白茫茫一片,只有嗡鸣的耳鸣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姐姐!”
小满清脆的喊声穿透了白光。
她小跑着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刚烧好的、边缘还带着热度的陶土牌子,上面用不熟练的笔画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静夜思模型社 已注销。
我接过那块还温热的陶牌,走到大厅门口的公告栏前。
那张崭新的、盖着蓝色公章的《吊销营业执照通知》就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把手里的陶牌按了上去。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牌子背面的陶土似乎因为遇到冰凉的玻璃而瞬间软化,那刻在上面的“注销”二字,连同小满画上去的一朵小小的霜花,像烧红的烙铁,图案的痕迹竟慢慢蚀进了玻璃后面的纸张里,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记。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是顾昭亭。
他的掌心摊开,一枚沉甸甸的公章正静静躺在那里,带着他的体温。
我低头看去,愣住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把印面重新刻过。
印章的中央不再是机构的名称,而是换成了六个小小的、方正的宋体字。
林晚照 监护确认。
“以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你的名字,就是他们的护身符。”
我低下头,看着那枚公章,指尖传来黄铜温润的触感。
远处,风吹过镇子。
姥姥家院子里那扇虚掩的第三扇门,在风中来回轻轻晃动,咿呀作响。
门缝里,透出了一线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