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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指还压在“草稿”两个字上,力道不大,却像是把一座山压在了那三十七个名字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雨水顺着顾昭亭裤管滴落在地板上的嘀嗒声。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怀里那个被抓破了封皮的硬壳登记本摊开。

手指精准地翻到第一百零四页。

这一页夹着一份发脆的复写纸文件——《静夜思片区建筑安全评估原始记录》。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安全保障义务人的签字具有法律追溯效力。”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推到那堆红头文件中间,指尖点在右下角的签名栏上,“这是三年前,王校长为了给西侧附房申请加固基金签的字。”

督导组长的视线扫过来,眼神里的轻蔑还没散去:“那又怎样?一份加固申请能证明这些黑户的身份?”

“能。”

我抬起头,视线死死锁住他的眼睛,“王校长是左撇子。这三个字,起笔重,收笔轻,横画微微上扬,所有的‘勾’都是向左侧逆推的。这是长期左手书写特有的墨迹堆积点。”

我顿了顿,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刀:“但他在户籍系统里注销女儿户口的那份声明,是用右手签的。那一撇一捺顺滑得很,就像……就像‘模型社’那帮人伪造其他几百份档案时一样顺手。”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那个组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整个地下黑市的身份清洗链条,为了追求效率,所有的“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都是由同一批“文员”批量代签的。

他们防得了指纹鉴定,却防不了这种藏在肌肉记忆里的生理性破绽。

“常规流程。”我合上本子,没提我脑子里正像放幻灯片一样,将那个签名与我见过的每一份“模型社”伪造文件进行像素级比对,“社区档案如果不做交叉核验,我这饭碗早砸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督导组长的手指慢慢缩了回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阴沉。

“啪。”

一声闷响打破了僵局。

顾昭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拍在那份桑皮纸名册旁边。

图纸泛黄,边角磨损严重,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老旱烟味。

那是姥爷昏迷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一直藏在他最宝贝的那个铁皮烟盒夹层里。

“这是1987年公社水利站盖章的《玉米地灌溉渠施工图》。”顾昭亭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硬。

他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蓝色的墨线,划到了渠底的一处虚线标注区。

“这条渠修的时候,为了镇宅,底下埋了三十七个陶罐。”他抬眼,目光如刀,“每个罐底,都刻着那年村里新生儿的乳名和生辰。这是那时候的规矩,叫‘种生根’。”

督导组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小满突然扑到桌子上。

她没说话,用那只好手里残留的尖锐菌核,发疯一样刮擦着图纸右下角的备注栏。

那里原本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防潮米浆涂层。

随着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暗藏玄机的一行小字。

字迹是用灶灰水写的,在这张几十年前的图纸上依旧清晰可辨。

赵铁柱,庚午年三月初八生。

王二丫,庚午年六月十六生。

每一个名字,都和桑皮纸名册上的顺序严丝合缝。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模型社”能烧毁户籍,能买通系统,能把活人变成编号,但他们没法把这三十年前埋在地下几米深的陶罐挖出来砸碎,更没法把这张盖着1987年公章的图纸变成废纸。

“喂?县档案馆吗?”

王校长颤巍巍地举着老式手机,声音嘶哑却洪亮,“我是静夜思小学的王德发。我要调取1987年水利工程附属人口登记副卷!现在!立刻!我要把那些被当成‘货物’的孩子,一个个对回这个坑里!”

督导组长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体面的脸终于裂开了。

他盯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会议室外那一张张贴在玻璃上、黑瘦却愤怒的脸,最终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撤。”

他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林专员,你们以为赢了?你们这是在动‘地基’。动了那套编号体系,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得塌。”

他们走了。

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雨幕中,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暂时退去的鬣狗。

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

回程的路上,天色黑得像是被人泼了墨。

我口袋里的社区工号终端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原本绿色的操作界面瞬间变成了一片猩红。

【警告:静夜思社区儿童身份确权专员权限已被上级管理员冻结。】

【理由:操作异常,涉嫌违规泄露敏感数据。】

那行红字闪烁着,像是在嘲笑我刚才的“胜利”。

“这就是他们的后手。”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一片冰凉,“切断了我的权限,我们就成了瞎子。只要他们今晚动手转移那些陶罐,或者是毁掉老屋……”

“嗤——”

摩托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了。

顾昭亭熄了火,长腿一支,跨下车。

他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向那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老树。

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里面黑漆漆的。

他把手伸进树洞深处,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铜哨。

锈迹斑斑,上面还缠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

我认得这个。

小时候,姥姥就是把这东西挂在脖子上。

她说这是当年大饥荒时,村里用来召集人守粮仓用的。

“你姥姥当年不只是用它守粮。”

顾昭亭把铜哨凑到嘴边,侧脸在车灯的余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第一批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孩子,就是听着这哨声,被村里人藏进地窖才活下来的。”

“嘘——!”

尖锐、凄厉的哨音瞬间刺破了雨夜的宁静。

那声音不像现在的警哨那么清脆,而是带着一种古老、沉闷的震颤,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顺着湿冷的空气传遍了整个村落。

一秒。两秒。

原本漆黑一片的村庄,突然有了动静。

“吱呀——”

离老树最近的那户人家,窗棂被人推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

不到半分钟,远处那三十多户人家,几乎同时推开了对着街道的窗户。

没有开电灯。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起了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个村子为了防拐卖定下的死规矩——哨响灯亮,全村封路,这就是这一方水土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防御系统”。

看着那连成一片的昏黄灯火,我握着那个死机的终端,眼眶发热。

系统冻结了我的权限,但这片土地没有。

回到姥姥家时已经快半夜了。

顾昭亭守在院子里检查那些陷阱,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

我刚准备关上房门,门缝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不是风吹的。

那是有人在外面,极其小心地压下了铜锁的锁舌,正屏住呼吸,试图把门推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