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首都的区号。
我没再往下细想那个号码背后的含义,也没把这半张粮票给顾昭亭看,而是顺手把它夹进了那个装满旧档案的牛皮纸袋里。
有些线索,太早摆在台面上,反而会打草惊蛇。
雨后的清晨湿气重,西厢房的配电箱外壳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我要兑现昨晚的承诺,把这个象征着全镇能源心脏的地方彻底清理出来。
铲刀刮掉最后一层干硬的污泥,露出了闸刀底座后方那个隐蔽的铁皮夹层。
这地方设计得很刁钻,正好处于视线的死角,如果不是为了重新布线拆开了面板,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东西。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机密文件,只有一枚铜纽扣。
它被卡在两根老化的火线中间,表面没有积灰,显然是被刻意塞进去的。
我把它抠出来,掌心传来一阵金属特有的冰凉。
纽扣是老式的军用规格,边缘被磨得锃亮,背面的螺纹里填满了一种深绿色的铜锈,但正中央那个阴刻的篆体“昭”字,却干净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视网膜上一阵刺痛,数据流在眼前迅速铺开。
【物品扫描:h65黄铜合金扣。】
【氧化层分析:表面微划痕处氧化程度不均匀,背部与电线接触面存在长期微电流电蚀痕迹。】
【推算置入时间:约39个月前。】
三十九个月。
那个数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记忆里。
那是我大学刚刚毕业,还在为了找工作焦头烂额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甚至还没在这个镇子上长住,只是偶尔回来过暑假。
原来这扇门,早在三年前就有人守着了。
身后传来打火机清脆的摩擦声。
顾昭亭倚在门框上,手里没拿烟,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新伤。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灼痕,周围的皮肤还在渗着清亮的组织液——昨晚在暴雨里徒手拆除那些过热的中继器时,即便是个铁人也得掉层皮。
“你的。”我把那枚纽扣递过去。
他没接,目光在那枚纽扣上停了一秒,眼神里那种惯有的冷硬稍微松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并没有拿走扣子,而是直接解开了我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挂绳。
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脖颈,带着一股尚未散去的硝烟味和药膏味。
他把那枚铜纽扣穿进了挂绳里,让它和那把黄铜色的总闸钥匙并排挂在一起。
“这东西在那儿压了三年,既然你也回来了,它就该挪个窝了。”顾昭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你开闸,还是关闸,都算数。”
金属相撞,发出叮的一声。
这声音在空荡的西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着胸前多出来的这点重量,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礼物,这是一种权力的移交,也是一种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默契。
日头升高的时候,晒谷场上的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那辆原本停在碾坊后面、用来运送“货物”的冷藏车,此刻被十几个青壮年喊着号子推到了广场正中央。
车厢上那些令人作呕的腥味已经被生石灰和漂白粉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锯开的木板清香。
这是我提议的。
既然这辆车曾经是绝望的载体,那就把它变成希望的容器。
车厢侧面被气割机切开,改成了一扇巨大的上翻窗。
里面那些用来挂肉钩的滑轨,现在焊接上了几排简易的书架。
那是从废弃的小学里搬来的存货,虽然书页泛黄,但对于这群除了看天就是看地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新鲜。
“这玩意儿真的能借?”
周素云抱着周小树站在车旁,眼神怯生生的。
她怀里的孩子瘦得像只猴子,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架最下层那本花花绿绿的画册。
“只要登记就能借。”我翻开那本崭新的借阅簿,把笔递给她。
周素云犹豫了一下,没接笔,而是看向了旁边那个正在冒着热气的小铁锅。
小满正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夹着一块黑乎乎的塑料牌往熔化的锡水里蘸。
那是她曾经视若珍宝、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编号牌——“霜13”。
这种特殊的耐高温塑料在锡水里并没有融化,而是变软了。
小满手脚麻利地把它按在一个模具里,冷却之后,就变成了一枚带着不规则纹路的书签。
“妈妈,这是我的名字吗?”周小树指着那枚刚刚成型的书签,声音细若蚊蝇。
书签上没有“霜13”,只有小满刚才用钢针歪歪扭扭刻上去的一朵向日葵。
周素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我手里的笔,在借阅簿的第一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借阅人:周素云代周小树。】
这一笔落下,像是划破了某种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霾。
不再是编号,不再是货物,是实实在在的人名。
下午的时候,顾昭亭带着几个人爬上了冷藏车的车顶。
他们把车里原本用来制冷的压缩机拆了下来,换上了一台大功率的水泵,出水口连着几百米长的黑色软管,一路延伸到河滩边的暖棚里。
那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我没去凑热闹,而是独自顺着梯子爬上了最高的那个粮囤顶。
这里视野最好,能看见整个静夜思的全貌,也能看见那条通往外界的唯一公路。
暮色四合,山里的风开始变得凉飕飕的。
我把工牌拿出来,打算最后核对一遍今天的自治公约签署情况。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震动顺着挂绳传到了锁骨上。
那不是普通的信息提示,那是数据防火墙被触动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各种端口访问尝试。】
【信号源追踪:……】
【来源解析:省电力调度中心/自动化控制科。】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
怎么可能?
我们切断了所有的外部物理连接,现在的静夜思在电网上应该是一个彻底的黑洞。
除非……除非有人在更高的层级,直接通过卫星链路或者预埋的底层协议在强行“唤醒”这个区域。
“别慌。”
身后的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递给我一部黑色的对讲机。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他站在背风处,眼神盯着远处漆黑的山脊线。
那里,几十盏我们今天刚刚布置好的太阳能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一条盘踞在山腰的火龙。
“他们以为只要动动手指,这地方就会重新亮起来,重新变成他们地图上的一个点。”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但他们忘了,现在的电是我们自己发的,账是我们自己记的。”
他把对讲机的频段调到了一个全是沙沙声的加密频道。
“拿着。现在的静夜思是孤岛,想上岛,得先问问守岛的人答不答应。”
月光下,他胸口的起伏有些剧烈,显然刚才上来得很急。
我胸前的工牌链子上,那枚铜纽扣随着风轻轻晃动,撞在电闸钥匙上,发出一阵细碎而坚硬的回响。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下。
不是杂音,而是一声清晰的、像是某种老式拨号盘回位的声音。
紧接着,工牌上的警报红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冷冰冰的小字:
【访问已被系统级覆写。】
【当前控制权:管理员(林)。】
但这并没有让我松一口气,因为下一秒,工牌屏幕的边缘,弹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倒计时图标。
那是外部系统正在尝试暴力破解密钥的进度条。
距离防火墙彻底崩塌,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