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有些突兀,就像谁突然掐断了天上的水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深层土壤被翻开后的味道。
我蹲在粮囤后的阴影里,手指抠进那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瓮底部,指尖触到了一抹冰凉的硬物。
是一枚铜哨。
表面因为氧化覆着一层绿锈,但哨口的弧度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姥姥把它挂在灶台边,说是“防山火”用的,吹响了就是全村的大事。
我把它攥进掌心,那种粗糙的金属质感压住了手心的冷汗。
远处,那两个灰制服的人影越来越近。
他们走得很稳,但在跨过那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深沟时,左边那人的右脚明显顿了一下,落地后足跟先着力,再迅速过渡到前掌,留下一个前深后浅的特殊印记。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瞬间锁定。
【步态特征比对中……】
【踝关节陈旧性损伤代偿动作:吻合。】
【样本源:1982年静夜思农业日志附页·押送员值勤记录·编号04。】
四十年前,就是这双脚,踩着姥姥种下的第一批试验田,把那些带着编号的箱子押进了山。
原来鬼一直都在,只是老了些。
“姐姐。”
小满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口。
她把半片残破的红尾纸鸢硬塞进我手里,那上面还带着泥浆的温度。
小姑娘缩在我身后,声音却出奇地镇定:“穗穗说,风筝断线那天,他们就怕雷。”
我抬头看了一眼刚放晴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手里这枚带着绿锈的铜哨。
所谓的“雷”,不是天上的响动,是地上的回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铜哨含进嘴里。
舌尖顶住哨孔,肺里的空气瞬间压缩,短促而尖锐的三声哨音,像利刃一样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雨雾。
“哔——哔——哔!”
死寂维持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晒谷场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
那是铁勺敲击搪瓷盆的声音,清脆、急促。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铜盆、铝锅、甚至是生锈的铁犁,此起彼伏的敲击声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被压抑了四十年的愤怒。
灰制服显然没料到这动静,脚步一乱。
就在这一瞬间,顾昭亭动了。
借着一道迟来的雷光,我看见他像只猎豹一样从暖棚排水沟里翻身跃起。
他手里没有枪,只有那块昨晚刚铸好的麦穗锁胚。
那原本是用来锁档案柜的,此刻却被他反手卡进了灌溉总闸那生锈的十字接口里。
尺寸严丝合缝。
那是他早就量好的“巧合”。
当那两人踏入粮囤十米范围的瞬间,顾昭亭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将那枚“钥匙”向右拧死。
“噗——”
并没有清水喷出。
预埋的管道里,积蓄了一整夜的高压泥浆喷涌而出。
那里面混杂着昨晚烧毁病苗留下的草木灰和灶膛底的强碱性白灰,黑灰色的浆流像两条巨蟒,精准地糊住了那两张惊愕的脸。
惨叫声被泥浆堵回了喉咙。
“信号!发信号!”其中一人胡乱抹着脸上的泥,疯了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闪着红光的黑色方块。
他还没来得及按下,路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五六个泥猴似的孩子。
那是小满带着她的“童子军”。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几张用断裂的纸鸢骨架扎成的简易网兜。
几根极细的竹篾交错在一起,兜头罩住了那只拿着信号器的手。
竹篾虽然脆,但韧性极强,瞬间缠住了对方的手腕。
信号器脱手飞出,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我的脚边。
红光还在急促闪烁,像是一只濒死的眼球。
我抬起脚,那双加厚的劳保胶鞋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精密的集成电路在绝对的暴力下显得脆弱不堪。
胸前的工牌屏幕最后亮了一次,只有一行绿色的字:
【生物追踪链永久失效。】
【威胁源:清除。】
天光微明。
雨彻底停了,东边的山梁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那两个灰制服此时已经瘫软在地,像是两滩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
他们的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举着锄头和铁锹的村民。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晨雾里起伏。
我从怀里掏出那是本被水泡得发胀的记事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昨晚新添的一条。
“根据《静夜思自治公约》补充条款第十三条。”
我站在粮囤的高台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凡携带未备案种子、不明药剂入静夜思者,须接受全村三户联验,并公示三年行踪。”
我合上本子,低头看着那两个哆嗦的人影:“哪怕是四十年前的旧账,也得这么算。”
人群分开一条缝。
赵伯颤巍巍地走出来,那张从米缸底下压了四十年的“赠种协议”原件被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一道圣旨。
旁边,李婶捧着那把阿公烧剩的粮票残片,那上面幽蓝色的荧光在晨曦里依然刺眼。
这就是证据。
也是这片土地给出的判决书。
顾昭亭从泥泞里走过来,一身军装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拎着那个已经被泥浆染黑的麦穗锁胚,走到村委那排斑驳的档案柜前。
原本的挂锁早已锈死。
他把那个还没完全冷却的锁胚,用力嵌进了锁扣。
“咔哒。”
一声脆响,严丝合缝。
我凑近看了一眼,锁芯的位置上,那个原本属于组织的“m-13”编号,已经被他在铸造时改成了“S-01”。
S,是守望(Shou wang)。
也是重新开始。
“穗穗姐姐……”小满踮着脚尖,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极其细小的种子。
那是一粒普通的、干净的番茄籽,没有编号,也没有诡异的颜色。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埋进了锁孔旁边的泥缝里,用手指轻轻拍实。
“这次我们种自己的苗。”
晨风吹过,远处山梁上那片新长出的麦苗在金色的阳光下翻涌如浪,把所有的阴霾和罪恶都盖在了下面。
我的工牌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并没有关机提示,屏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烫金小字:
【静夜思,永续。】
村民们押着那是两个灰制服往镇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人群渐渐散了。
喧嚣过后,粮囤边只剩下未干的泥浆和满地狼藉。
我蹲下身,想要把那个被踩碎的信号器残骸捡起来,指尖刚碰到碎片,顾昭亭的手突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力道很重,掌心烫得吓人,眼神却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粮囤下方那块刚刚被高压泥浆冲刷出来的地基石。
那块石头的颜色,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