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纽扣最后还是被顾昭亭揣进了兜里,连带着上面的体温和泥腥气,一起带回了静夜思的老屋。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那种只有干透的硬柴才会有的毕剥声。
我把铁盒架在两块半截砖头上,悬在余烬上方烘烤。
随着温度上来,铁皮盒子发出细微的形变声,那股子混合了铁锈和麦浆的怪味儿越来越浓,直往鼻子里钻。
纸面上的字迹彻底显形了。
蓝幽幽的,像是血管暴起在惨白的皮肤上。
“晚照,别信静夜思的土。”
我死死盯着那个“照”字下面的一点,那一笔稍微有些拖泥带水,那是姥姥手腕风湿的老毛病,写到最后提不起笔锋。
大脑深处的数据库瞬间在这个字上打了一连串红叉,又迅速匹配上一张发黄的旧纸片。
【笔迹鉴定:骨架结构重合度99%。】
【样本溯源:1985年姥姥写给镇小学的《捐赠桌椅感谢信》底稿。】
是姥姥写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视网膜上另一行数据就像冰水一样泼了下来。
【墨水成分光谱分析:含苯氧乙醇及合成树脂胶。】
【逻辑悖论:该配方为2015年后某品牌中性笔墨水特有成分。】
1985年的笔迹,混着2015年的墨水。
我手一抖,差点把铁盒打翻进灶膛。
姥姥走了好几年了,她生前连智能手机都玩不转,怎么可能用这种墨水写下一句几十年前的警告?
除非,这根本就是有人模仿了她的字迹,算准了我会用金手指去比对,特意给我留的“鬼打墙”。
“这土,有问题。”
顾昭亭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弯下腰,手指顺着西屋门槛下的那条缝隙,一点点抠过去。
那地方铺着青砖,年头久了,砖缝里全是陈年的积灰和鞋底带进来的泥,黑乎乎的一片。
顾昭亭的手指停在第三块地砖上,指甲在那粗糙的砖面上轻轻一刮。
一层浮灰落下,露出了下面的刻痕。
那是两片叶子托着一颗麦穗的图案,和那个麦穗锁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守望”。
只是这纹路的末端,像是被谁用凿子狠狠砸了一下,断出个难看的缺口,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被生生掐断了。
“咦?”
一直蹲在旁边没敢出声的小满,突然像是个发现了新大陆的猫,踮着脚尖凑了过来。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食指精准地按在那个缺口上,用力往下一点。
那砖头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是阿婆藏膏药的地方!”小满指尖沾了一层黑灰,却像是怕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大眼睛眨巴着,“以前阿婆腿疼,总偷摸往这砖缝里塞那那种味道很大的黑膏药,怕我妈看见了说她乱花钱。”
我心头猛地一跳。
姥姥的风湿,原来不仅仅是病,还是个记号。
顾昭亭没废话,从靴筒里抽出那把还沾着昨夜雨水的火漆刀,刀尖顺着那道被磨得发亮的砖缝插了进去。
手腕一翻,一股子带着霉味的凉气就窜了上来。
“咔哒。”
整排青砖被撬了起来。
底下没有什么黑膏药,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空腔,内壁用石灰抹得平平整整,像个缩微的棺材坑。
最上面是一摞纸,泛黄,却没烂。
顾昭亭伸手拿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三十七份《拒种协议》的原件。
那些红指印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干涸的血痂,每一枚指纹都在控诉着四十年前那场荒唐的交易。
在这些纸张的夹缝里,竟然还塞着一只小小的银镯子,镯身被磨得光亮,上面系着个早已褪色的红绳铃铛。
那是……我五岁那年,在庙会上跑丢的那只。
姥姥说被拍花子的偷走了,为此她还在菩萨像前跪了一宿。
原来它一直就在这儿,在西屋的门槛底下,被千人踩万人踏。
“还有这个。”
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档案窖的最底层,压着一封信。
信封不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而是那种挺括的白信封,右上角印着那个让我做噩梦的徽标——双螺旋变形的“m”,市档案馆专用章。
收件人那一栏,写的却是:顾昭亭(亲启)。
他脸色骤变,大拇指直接挑开封口,里面没信纸,只滑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
背景是一片刚收割完的麦地,七岁的我穿着那件带花边的小裙子,傻乎乎地站在田埂上笑。
而就在我身后的槐树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军装的少年,手里拿着根柳条,正警惕地看着镜头。
那是还没去当兵的顾昭亭。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笔迹潦草而疯狂,还在我的左耳垂位置,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数据抓取:红圈坐标对应“霜13”植入点。】
【时间戳逆推:拍摄时间早于“霜13”档案建立三年。】
我浑身发冷,后背像是爬上来一条湿冷的蛇。
所谓的“霜13”编号,根本不是随机抽取的,也不是什么后来才有的代号。
他们从我还是个只会玩泥巴的孩子时,就已经把准星套在了我的耳垂上。
甚至,连顾昭亭这个当初只是邻家哥哥的少年,也被算计在内,成了这张网里的一只虫。
“他们从你五岁就开始标记。”顾昭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张照片在他手里变了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所谓的保护,也是他们默许的观察记录。”
小满突然“哎呀”了一声。
她整个人快要钻进那个地洞里去了,屁股撅着,两只手费力地从档案窖最深处的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
“穗穗姐,这个罐罐怎么是热的?”
那是个粗陶罐,罐底刻着一行隶书:“霜13终止符”。
顾昭亭一把夺过罐子,倒扣过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黑乎乎的焦痕,像是有人在这个罐子里烧过什么东西,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麦芽烧焦后的苦味。
空的。
“终止符”是空的。
这意味着什么?
是仪式已经完成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终止?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突然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
暮色四合,西屋里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只有灶膛里那点余火还在苟延残喘。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不是手机,也不是外面的汽车喇叭,而是挂在村委会电线杆子上、那个除了过年放鞭炮平时根本不响的大喇叭。
“喂……喂……”
那个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变得失真而诡异,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贴着话筒说话。
“通知……通知……静夜思西屋……存在违规堆放……今晚……彻底清仓。”
那最后两个字“清仓”,咬字极重,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顾昭亭猛地转身,一把将我拽到身后,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那一抹惨淡的月光。
他将那枚刻着红圈的照片塞进胸口,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匕首。
“他们知道我们找到了真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我的耳朵,热气里带着杀意,“那封信是诱饵,这广播才是发令枪。晚照,别怕。”
他顿了顿,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既然他们想清仓,那就如他们的愿。只不过,谁是货,谁是仓,现在轮到我们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