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壳灯里的磷火刚一窜高,那台卡住的机器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发出一声类似干呕的闷响。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逆转的声音比顺转时更刺耳,像生锈的剪刀在硬刮骨头。
滚筒深处那团堵塞物终于被顶了出来,裹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啪”地掉在地上。
那两个搬机器的男人还在对着控制面板猛拍,嘴里骂着只有他们内部才听得懂的脏话。
就是现在。
我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猫着腰,借着那一阵腾起的黑烟,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冲了出去。
距离只有四米,我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我不敢大喘气,生怕那一丁点呼吸声惊动了正在骂娘的清道夫。
手指触到那团东西的瞬间,滚烫。
那是纸烧过后的余温,烫得指尖发麻。
我一把攥住,根本不敢细看,扭头就往回缩。
那个正踢机器底座的男人若有所感,猛地回头:“谁!”
“猫!”小满在柴垛后面恰到好处地学了一声,声音颤抖却尖锐。
那男人骂了一句“晦气”,又转回去摆弄那个卡死的进纸口。
我贴着墙根大口喘气,摊开手掌。
那团焦黑的纸并没有完全化成灰,它只是被高温碳化了一部分,像块脆弱的脆饼。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借着麦壳灯那点幽绿的光,我看清了。
这不是普通的草纸,是那种老式的、发黄的道林纸。
边缘虽然烧焦了,但中间有一块三角形的区域完好无损。
【视觉捕捉:纤维纹理对比——长纤维含量70%,棉浆30%。】
【数据库调取:老村支书铁盒底层,1987年绝密备档。】
【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纸张中间,用那种早已停产的蓝黑墨水,力透纸背地写着三个字:
林晚照。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刚才被吸进去的“乳名纸条”,这是他们自带的底料!
这台机器肚子里,早就装着要被销毁的原始档案。
名字的右下角,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印记。
不是公章,而是一个没有编号、没有五角星的空白圆圈。
那是……那是姥爷那个年代,给“死胎”做记录时专用的废章。
“别发愣。”顾昭亭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碴子,“他们要分开了。”
我猛地抬头。
那个跛脚的清道夫似乎失去了耐心,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冲另一个正在看说明书的同伙打了个手势,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
“那东西肯定藏在保险柜里。”顾昭亭故意没压低声音,这句看似跟我在说的话,却清晰地飘到了院子中间。
那是陷阱。
西厢房根本没有保险柜,只有一屋子能把人电成焦炭的高压线圈。
那两人果然对视一眼。
跛脚那个拔出腰间的电击棒,像条捕食的野狗,弯着腰朝西厢房摸去。
另一个留下来,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个掌上电脑,正在尝试强行重启系统。
“机会。”
顾昭亭丢下这两个字,身形一晃,像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黑暗中,直奔西厢房而去。
院子里只剩我和那个蹲着的技术员。
那台机器还在嗡嗡作响,进纸口的指示灯红绿交替狂闪。
我摸出兜里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拓片”。
那是刚才顾昭亭用灶灰拌水,在那十四枚铅字模上拓下来的废稿,每一张上面都沾满了粗粝的颗粒。
趁着那人低头看屏幕的瞬间,我把手里这把掺了灰的纸团,狠狠塞进了还在空转的进纸口。
“滋——吱——!!!”
这回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卡纸声,而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尖啸。
那是灶灰里的细微石英颗粒混进了精密的传动齿轮,正在一点点磨平那些咬合的牙齿。
机器剧烈震动起来,像是个哮喘发作的老人。
那个技术员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去拔电源,滚筒突然一阵痉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哗啦——”
一大堆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喷涌而出,散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我离得最近,那些纸片就在我脚边。
我不顾一切地蹲下去抓。
不是空白纸,每一张残页上都有字。
“赵小翠,生于二月初九,殁于……”
“钱招娣,生于腊月十八,殁于……”
全是这三十年来,槐树镇那些“莫名其妙”消失或者夭折的女婴。
而在每一行名字的背景里,都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水印。
【视觉强化:水印纹路提取。】
【识别结果:器械编号 hS1987-type b。】
这是……这是当年那个地下卫生所的手术器械登记表!
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命记录,打印在了废弃的医疗器械单据背面。
“姐姐!”小满突然从柴垛后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惊恐地指着机器的底部,“血!它流血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台机器底部的排水孔——原本应该是用来排出冷却液的地方,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没有立刻渗下去,而是聚成了一滩腥红的小洼。
我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冲鼻的显影液酸气,直冲天灵盖。
“他们在用血做显影剂……”我喃喃自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根本不是销毁文件,这是在用活人的血,做身份覆盖实验。把旧名字洗掉,用新血盖上去……”
“谁让你碰那里的!”
那个一直埋头重启系统的技术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抓着一把用来清理碎纸的长锥子,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距离太近,躲不开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求生的本能。
我抓起地上那一捧还没散开的、带着余温的焦黑纸团,那是刚才机器吐出来的第一口“呕吐物”,上面还沾着“林晚照”那三个烧了一半的字。
“接着!”
我嘶吼着,把那团纸狠狠塞进了他敞开的领口里,“你身上沾了‘王狗剩’的名字!这机器现在只吃带名字的人!”
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逻辑,纯粹是疯话。
但这疯话像是有魔力。
那个拿着锥子的男人,动作竟然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真的感觉到了胸口那团纸像烙铁一样烫人,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拼命去扯自己的领口。
“啊——滚开!滚开!”
他不是在怕我,他是在怕那台机器,怕那个他比谁都清楚的“规则”。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西厢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人体倒地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檐上翻身而下,军靴落地的声音沉稳得让人心安。
顾昭亭甚至没看那个还在疯狂抓挠胸口的技术员一眼,径直走向那台还在渗血的机器。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刚才从那根废电缆上拆下来的绝缘剪。
“看着排水管。”他蹲下身,把绝缘剪卡在那个还在滴血的阀门上,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这血不是为了显影,是为了养里面那个东西。把它排空,看看这铁壳子里到底藏了什么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