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并没有停下,而是像一条沉默的黑鱼,滑入了更为深邃的山影里。
回到村委大院时,午后的日头正毒。
老张去安排封锁路口了,院子里只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和那一排落了灰的档案架。
小满坐在台阶上,手里举着那枚刚立了大功的公章,对着太阳照来照去。
光线穿透公章的边缘,在地上投下一圈有些虚化的红影。
“姐姐!”
小满突然惊叫一声,手里的公章像是烫手山芋般哆嗦了一下,“章角化了!”
我心头一跳,三两步冲过去。
在强烈的阳光直射下,那枚本该是铜铸的公章底部,原本锐利的宋体字边缘竟然开始塌陷。
一种淡金色的、如同油脂般的液体缓缓渗出,顺着小满细瘦的手指往下淌。
那液体并没有滴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凝结,扭曲,最后聚成两个只有米粒大小,却清晰可辨的字——【狗剩】。
一只带着裂纹的搪瓷碗伸了过来,稳稳接住了那滴将落未落的“金液”。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他没看我,而是盯着碗底那滴迅速硬化的东西,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不是融化。”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碗底还没干透的残渍,放在鼻端嗅了嗅,“是响应。”
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
不是金属的铁锈味,而是一股混合着陈年麦香和某种烧焦蛋白质的怪味。
“这根本不是铜章。”顾昭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是‘尸蜡章’。用当年那十四个婴儿出生当日收割的麦秆熬出的蜡,混合着不知名的骨灰压制成的。这种东西极阴,专门用来镇压那些没来得及取名就消失的‘乳名’。”
我只觉得脊背发凉,看着小满手里那枚正在一点点变形的印章,胃里一阵翻涌。
“当足够多的人记住一个名字,或者当名字的主人重新被‘看见’,这层用来封印的蜡就会因为承载不住‘念力’而崩溃。”顾昭亭抬头看向院门外,眼神变得锐利,“公章在哭,因为它压不住了。”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没等到傍晚,村委大院外就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几个在那年丢过孩子的老人,后来人越来越多,像是整个镇子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复苏了。
“那是……春妮?”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挤过人群。
她死死盯着公章侧面新浮现出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那是我的春妮啊!当年接生婆说生下来就是个死胎,让我别看,直接抱走了……可我明明听见她哭了一声的!就一声,跟猫叫似的!”
老人的哭喊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某种沉默的禁忌。
“我家老二也是,屁股上有块红胎记,接生婆说是凶兆……”
“我那孩子裹的是蓝碎花的小被子,那是他奶奶连夜缝的……”
“那年大雪,孩子还没吃上一口奶就被抱走了……”
人群开始躁动。
那些被尘封了三十年的细节:胎记的位置、襁褓的颜色、甚至孩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奶腥味,都在这一刻被拼凑了出来。
我手里握着那支“为人民服务”的圆珠笔,在档案本上飞快地记录。
每记下一条细节,公章上的油脂就多渗出一分。
原本刻板官方的“槐树镇卫生所”几个字正在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鲜活、带着泥土气的乳名。
小满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着那些浮现的名字,轻声问我:“姐姐,是不是我们记得越多,他们就越活?”
“活”字刚出口,顾昭亭突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退后。”
他拽着我猛地退到墙角的阴影里,下巴朝着人群外围最不起眼的一棵老槐树扬了扬。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周秉义。
那个本该在镇上的老疯子,此刻正笔直地站在树荫下。
他身上那件常年不换的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有些发黄的白衬衫。
他的右手掌心正对着我们,那道在那晚被顾昭亭划开的伤口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金光,频率竟然和公章融化的速度完全同步。
他的嘴唇在极快地翕动,像是在默念某种咒语,又像是在点名。
“他在‘收割’。”
顾昭亭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这不是简单的激活。周秉义在利用公章融化的瞬间,激活‘模型社’埋下的最后一道指令——只要公章完全融化成水,所有与之关联的‘活体模型’数据将全部清零,进入‘永久休眠’。”
永久休眠。
也就是脑死亡。
我看着手里快要记满的档案本,又看了看小满手里那枚已经软得像块橡皮泥的公章。
那是连接那些孩子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脐带。
如果断了,他们就真的只能是“标本”了。
“不能让他得逞。”
我一把抢过小满手里的公章,那东西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小满!”我蹲下身,把公章重新塞回她手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别怕。你是霜13,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有名字的人。举起来!带着大家喊他们自己的名字!”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正在滴水的公章高高举过头顶。
“我叫林小满!”
稚嫩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村民们愣住了。
“我……我叫铁蛋。”一个中年汉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
“我叫二丫。”
“我叫顺子。”
声音起初稀稀拉拉,但很快就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每个人都在喊着自己最原始、最本真的名字,那些被身份证、被工号、被社会角色掩盖的“真名”。
随着声浪越来越高,站在树下的周秉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大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而小满手里的公章,竟然停止了融化。
那一层层渗出的油脂不再滴落,而是迅速冷却、硬化,在公章表面形成了一层厚重温润的包浆,像是一层金色的铠甲,将那些乳名牢牢地锁在了上面。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突然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看向顾昭亭,发现他也正侧着头,看向远处的盘山公路。
声音不是来自这里。
那是来自几公里外的山道上,那辆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的蓝色冷藏车。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厚重的保温层,那个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人在密闭空间里,用指关节敲击铁皮求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