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是镇文化站二楼的档案室。
这里常年不通风,空气里混着旧报纸发霉的酸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息。
我把姥爷安顿在那张平时用来堆放过期杂志的长条桌上,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喉咙里偶尔还会发出破旧风箱拉动时的那种呼噜声。
顾昭亭守在门口,那把卷刃的战术刀依然反握在他手里,刀尖向下,藏在袖口的阴影里。
“第21页。”我翻开那本从废墟里抢出来的《社区户籍应急处理手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直系亲属手写补录需在24小时内完成,并由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签字。’只有签字生效,姥爷的户籍才能从那个‘死亡销户’名单里拉回来。”
“我和小满不算。”顾昭亭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糟糕透顶的天气预报,“我是‘涉案人员’,小满是‘未成年’。”
“不用你们。”我从防汛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沓吸水棉纸,那是平日里用来抢救受潮档案的必备工具。
我握住姥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把那支从许明远家里顺出来的英雄钢笔塞进他指间。
笔尖触碰到那页烧焦的户口本时,墨水瞬间在碳化的纤维上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慢点,姥爷,就写名字。”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认出了这是我也曾用过的笔。
他屏住那口气,像是在雕刻一块石头,歪歪扭扭地在那个空白格子里刻下了“林照”两个字。
墨迹刚一落下,我就迅速把吸水棉纸覆了上去,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压。
这动作我练过无数次,但在这一刻,我的手指抖得差点按歪。
如果不及时吸干多余墨水,这些字迹会在这种受损纸张上洇成一团黑疙瘩,到时候任何鉴定机构都不会认。
“还有这个。”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过来,小满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劣质蜡笔画了一幅乱七八糟的地图。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图上标着红红绿绿的小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桃儿”、“豆儿”、“虎子”……那是这几年镇上所有失踪孩子的名字。
这根本不是乱画的。
我盯着那些红点的位置,脑海中那种像放电影一样的记忆回溯又开始了。
最左边那个红点,对应的是镇西头的废弃水塔;中间那个,是原来的兽医站;而最密集的三个红点——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三个点的位置,完美重合了许明远名下那三座早就报废的粮仓。
“这图谁教你画的?”顾昭亭突然走过来,一把拿过那张纸。
他没有看那些名字,而是盯着纸张边缘一道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铅笔划痕。
那是等高线。
即便再有天赋的孩子,也不可能在画地图时画出精准的地形等高线,甚至还标注了地下水流向的箭头。
“不是孩子画的。”顾昭亭把纸举到光源下,眼神变得极其锋利,“是有人在教她复刻原始档案。那个教她的人,对这里的地形和地下管网熟得像自家后院。”
小满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弯下腰,从那双明显不合脚的解放鞋鞋垫底下,抽出了一张糖纸。
那是那种几分钱一块的水果糖包装纸,早就被踩得满是褶皱。
但在糖纸那层银色的反光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条形码。
“招娣姐以前给我看过这个,”小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音,“她说,模型社的大车来拉‘货’的时候,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手里都有个扫码枪。只要这上面的条子一扫,人就不叫人了,叫‘入库品’。”
顾昭亭夺过那张糖纸,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军用级的生物识别标签,只是做了民用伪装。”他把那张糖纸死死攥在手心,“我在边境见过这东西。这根本不是用来管仓库的,这是用来标记……”
“活体实验对象。”我接过了话茬。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嗡——嗡——”
那是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启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供电所废墟那个方向传来的。
不对劲。
刚才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那里的变压器都炸了,这时候谁会在那种地方启动这种重型发电机?
除非,废墟底下还有东西。
还有那个需要大功率供电才能维持运转的冷库。
“关灯!”
顾昭亭低喝一声,根本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一把扯掉了桌上的台灯电源。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他像只猎豹一样弓起身子,左手反手将我和小满推进了档案柜后面那条废弃的通风道入口,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透过档案柜的缝隙,我看见他贴着墙根滑向门口,那把战术刀已经换到了正手。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杂,但落地极稳。
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乱跑,那是硬底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特有的声响。
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
这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在这个时候摸黑潜入安置点。
我死死捂住小满的嘴,另一只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枚带着血锈的秤星钉。
冰凉的触感刺痛了掌心,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昨天夜里,我在通风管里上传那笔转账记录的时候,曾匆匆瞥过一眼那个所谓的“空挂户”信息。
那个账户的户名是“周秉义母亲”。
如果我没记错,哪怕是凭借我那惊人的记忆力去回溯三年前的社区死亡名单——周秉义的母亲,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就已经火化下葬了。
那个账户是活人用死人的名义开的。
而现在,那些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锁轻轻转动了一下。
顾昭亭像个影子一样贴在门后的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已经崩紧到了极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
但我却注意到,小满正死死盯着档案室后墙的一块有些松动的踢脚线,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像是看见了某种只有她才懂的路标。
那块踢脚线后面,隐约透出一丝凉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桑叶发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