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站大门的铁锁簧片早已锈死,被那只穿着制式黑靴的脚猛地踹开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三个男人挤进了狭窄的过道。
领头那个没戴警号,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A4纸抖得哗哗响,语气倒是练过的公事公办:“接到疾控通知,这孩子接触过高危污染源,得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精神鉴定和隔离观察。”
他甚至没看一眼躺在桌上的姥爷,直奔墙角抱着膝盖的小满。
“隔离观察?”
我盯着那张伸到面前的《强制执行令》,视线像把卡尺,瞬间锁定了右下角的落款处。
脑子里的那个“数据库”又开始自动运转:根据《党政机关公文格式》国家标准,发文机关署名印章的中心点,应该在正文最后一行往下20毫米处,且印章下弧必须压在成文日期的年月上。
眼前这张纸,红色的公章中心偏移了至少0.3厘米,而且印油浮在打印墨粉之上——这是先打印后盖章的假货,真正的机关红头文书,必须是套红印刷。
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像在擂鼓,但我面上只是木然地去摸防汛包。
“同志,手续我们配合。”我声音有点哑,不知是因为缺水还是紧张,“但孩子没户口,刚才正填补录申请呢。”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身侧,手里端着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里面是刚用暖壶底那点温水兑的凉白开。
“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把茶缸递给领头那人,杯底压着一张纸——就是刚才我为了给姥爷试笔,随手填废的那张“申请表”。
那张表上,我故意空着“见证人”那一栏没填。
领头的男人下意识去接茶缸,眼神在那张表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他大概觉得我们这两个乡巴佬已经被那张A4纸吓傻了,居然还在试图走正规流程。
就在他指尖碰到搪瓷杯耳的一瞬间,顾昭亭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我们在老屋玩“杀人游戏”时的暗号:动手。
“哗啦——”
我猛地把防汛包底朝天一扣。
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红色的印泥盒、黄铜应急哨、一卷防水胶带,还有那个为了灾后防疫领的半包生石灰粉。
昨晚暴雨渗进来的积水还没干透,地面湿漉漉的。
灰白色的粉末一触到水,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灼热的白烟。
狭窄的档案室里,能见度眨眼间降到了零。
“操!什么味儿!”
“别动!都不许动!”
混乱中,我听见那排沉重的铁皮档案架发出一声巨响。
顾昭亭像头蛮牛,硬是用肩膀把几百斤重的柜子撞歪了半尺,上面堆积如山的过期《半月谈》像雪崩一样塌下来,正好砸在那三个人的必经之路上。
我也没闲着。
我看不清人在哪,但我记得那张A4纸停留的高度和方位。
我抓起地上那个开了盖的印泥盒,凭着刚才的视觉残像,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方向砸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男人的痛呼。
“我的手!这是什么东西?!”
白雾渐渐散去一点。
那个领头的男人捂着手腕,那张《强制执行令》掉在污水里。
鲜红的印泥像一滩烂泥,精准地糊在那个伪造的公章上,油性颜料迅速渗透纸背,把那个本就偏移的红圈彻底晕染成了一团废墨。
“根据《行政执法证据规则》第十九条,”我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惊愕的眼睛,“证据原件受严重污染无法辨识真伪的,不得作为执法依据。这文件,废了。”
楼下突然传来真正的、尖锐的警笛声。
这次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单声响,而是多车联动的急促音浪。
那三个黑靴男人对视一眼,领头的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捂着手腕,连那张废纸都没捡,直接撞开窗户上的烂纱窗,顺着排水管滑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生石灰反应后的那种燥热,还有满地狼藉。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在一堆散落的表格和胶带里扒拉着,想把还能用的东西收回包里。
手指触到防汛包最底层的那个暗格时,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条。
我不记得我放过这个。
这包是我从社区领的物资,一直放在柜子里吃灰,除了我没人碰过。
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我看清了那张纸条。
那是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笔锋锐利得像刀刻的一样,跟姥爷刚才在那本户口本上留下的笔迹,居然有着七分神似。
【霜0,你妈没死,她在北纬39°的冷库醒着。】
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妈?
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档案我看过无数遍,现场照片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死亡证明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背得下来。
怎么可能没死?
一只大手伸过来,拿走了那张纸条。
顾昭亭没说话,只是默默撕下作战服内衬的一条干净棉布,拉过我刚才因为用力过猛被印泥盒边缘割破的手掌,一圈圈缠紧。
他的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北纬39°。”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神却越过我,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北方,“那是当年我们特种大队在该国边境执行任务时,最后一次收到求救信号的坐标基准线。”
衣角被扯动了一下。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子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捏着那枚带血锈的秤星钉。
她把它塞进我那只包扎好的手心里,用力合拢我的手指,那双大眼睛里早已没了刚才的惊恐,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劲。
“这次换我教你。”小满指了指地上那张被印泥毁掉的假搜查令,“招娣姐说过,只要钉进谎言的心脏,它就再也长不出根。”
我攥紧那枚钉子,掌心的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清醒。
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刺破了云层,直直地照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户口本上。
刚刚补录上去的“林照”两个字,墨迹终于干透了,黑得发亮,像两只睁开的眼睛。
我盯着字条上“北纬39°”的墨迹,那几个炭笔字仿佛带着来自极寒之地的冷气,顺着视神经一点点冻结了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