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传来的影像并不清晰,但那份磅礴的生机与古老的气息,即使透过屏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祖灵之地中心,那枚青碧色的“茧”光华流转到了极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如同即将孵化的玉石。所有留守的太上长老和狐族精锐都肃穆地围在四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在一阵柔和却沛然的光晕荡漾开后,“茧”悄然绽开,化作点点光雨消散。光雨中心,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依旧是那袭胜雪的衣裙,依旧是倾城的容颜,但九娘的气质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涅盘前的沉静暮气,多了几分洗净铅华后的深邃与内敛,仿佛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力量完美交融。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看尽世间繁华与悲欢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同初生的泉水,又幽深如万古星空,目光扫过之处,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与悲悯。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屏幕与空间的距离,直接落在了清雪和明月身上。无需言语,一股清晰、温暖、直达心灵深处的联系瞬间建立。
“辛苦你们了,孩子们。”胡九娘的声音直接在清雪明月心底响起,并非通过通讯器,带着抚平一切疲惫的柔和力量。
下一刻,她的身影在屏幕前微微模糊,紧接着,一道青碧色的流光自青丘祖灵之地冲天而起,瞬息间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于北欧营地上空一闪,轻柔地落在了清雪明月面前,显露出胡九娘的真身。
缩地成寸,天涯咫尺。这就是完全复苏后的天狐之能。
“前辈!”清雪明月激动地想要起身,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不必多礼。”胡九娘伸手轻轻拂过两个女孩的额头,一股精纯温和的灵韵注入,两人顿时感觉精神一振,连日的虚弱都缓解了不少。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旁边床铺上,正静静望着她的周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了然、敬意,以及一丝淡淡的悲伤。
“上古‘执火者’最后的星火…竟以这种方式传承了下来。”她轻声叹息,走到周玄身边,指尖萦绕着一缕青碧灵光,轻轻点在他眉心燃烧的灵焰上。灵焰微微一涨,随即变得更加稳定、温润。
接下来的时间,胡九娘向众人揭示了被尘封的真相。
上古时期,并非只有一个族群在对抗“大墟”的侵蚀。存在“执火者”一脉,执掌“寂火”,司职净化与归墟;也存在“钥匙守护者”一族(青丘狐族是其中重要分支),执掌“三钥”,司职调节、引导与封印。“星月珏”(阳钥)主稳定基盘,“阴钥碎片”(阴钥)主疏导流转,而那失落的第三钥——“墟引”,则主定位连接、洞察虚妄,是三钥核心,也是完整“钥匙”权能发挥的关键。
“执火者”与“钥匙守护者”曾立下“归墟之约”,共同守望世间,平衡秩序。昆仑…曾是他们最重要的圣地与联合封印的关键节点之一。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九娘的记忆于此也模糊不清,只留下无尽的悲伤与惨烈的画面),导致“墟引”失落,“钥匙”断裂,“执火者”一脉近乎全灭,最后一位执火者在昆仑倾尽全力,试图弥补,却最终力竭消散,只留下不完整的封印和流散的火种。昆仑的“锁孔”,正是那场未完成封印与后续“大墟”持续侵蚀共同造成的、最深最痛的“伤疤”,其下镇压或连接的东西,恐怕与那场浩劫直接相关。
“我能清晰感知到,‘墟引’最后的气息与呼唤,就源自昆仑深处,与那‘伤疤’紧密相连。”胡九娘神色凝重,“而且,昆仑的‘脉动’…带着一丝不祥的‘苏醒’意味。我们必须去,不仅为补全‘钥匙’,更为防患于未然。周玄体内的火种,或许是重启或完成当年未竟之事的关键。”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但目标也因此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胡九娘的亲自指导下,恢复工作进入了新阶段。她传授的秘法加速了清雪明月身体的复原,并开始指导她们尝试初步协同“星月珏”与“阴钥碎片”。虽然缺乏核心的“墟引”,无法发挥完整权能,但两钥协同,依然展现出令人惊喜的效果:不仅能更敏锐地感应能量流向(对昆仑方向的呼唤感知增强了数倍),还能在周玄身边形成一个微弱的稳定场,有效安抚他体内偶尔躁动的“寂火”,甚至能轻微排斥和净化营地周围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大墟”的侵蚀气息。这证明了“钥匙”之力的巨大潜力。
周玄的变化更为明显。在胡九娘的力量介入和清雪明月持续共鸣的温和“滋润”下,他意识整合的速度大大加快。几天后,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神虽然仍带着深沉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仿佛刚从一场横跨万古的孤寂长眠中醒来,但已有了清晰的焦点。他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尽管反应很慢,词汇简短。
“昆仑…”当被问及感应时,他缓慢而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指向东方,“在叫我…有东西…该我去…结束。”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意识深处的画面:无边的冰冷与孤寂,一点燃烧的星火,星火中倒映出的、顶天立地的雪山影子,以及一股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却无法抗拒的“责任”。
决战的时刻到了。面对九娘补全的信息、三人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稳定并初步掌握力量的状态、以及昆仑“窗口期”日益迫近的倒计时,秦风召开了最后的决策会议。没有争吵,只有凝重的共识。目标:昆仑。计划代号“溯源”。
与“净世会”达成了最后的协议,划定了清晰的红线与交换条件。胡九娘坚持同行,不仅为保护后裔,也因她复苏的记忆与昆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埃里克自愿加入,他对各种古老传说和遗迹的研究可能派上用场。
在最后几天里,营地弥漫着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检查每一件装备,熟悉昆仑的每一份资料(气候、地理、传说、以及“净世会”提供的异常事件报告),进行适应性的体能训练(对清雪明月周玄是巨大的考验)。九娘为三人做了最后一次全面的调养和力量梳理。秦风与黑鸦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路线与应急预案。与远在基地的赵铁柱进行了可能是最后一次的通讯,交代了所有事宜。
出发。
辗转,跋涉。当车队最终抵达昆仑山脉外围,弃车徒步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截然不同的氛围。空气稀薄而清冷,天空蓝得刺眼,连绵的雪峰沉默地矗立,散发着亿万年来累积的、令人敬畏的磅礴威压。但在这份神圣的宁静之下,清雪明月能感觉到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群山深处的“呼唤”,带着急迫与悲伤。周玄眉心的灵焰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曳,对环境中稀薄的灵气和那些隐藏极深的、紊乱的能量“杂质”产生着本能的、微弱的“净化”反应。胡九娘的神色也越发肃穆,她低声告诫众人,这里的天地规则更加古老凝实,但也因此,一旦出现“扭曲”,后果会更加可怕。
在一处背风的山谷建立前进营地后,异常接踵而至。指南针疯狂旋转,电子设备屏幕跳动闪烁着雪花,偶尔传出无法辨别的低语杂音。几名队员开始出现超出常规高原反应的症状:轻微的头晕、耳鸣,以及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夜晚,天空偶尔会划过一道道不自然的、仿佛极光却颜色诡异的彩色光晕,但卫星反馈的天气数据一切正常。营地周围的雪地上,开始出现一些非人非兽的奇怪足迹,以及几处仿佛被瞬间抽干所有水分与生机、化作齑粉的岩石。
林语的探测器疯狂报警,显示此地的背景灵能浓度高得离谱,并且存在着多个大小不一的能量湍流点。其中最强烈、最不稳定的信号源,坚定不移地指向地图上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死亡谷。
向死亡谷方向进行的第一次侦察,很快就遭遇了“原住民”。那并非生物,而是几只仿佛由弥漫的寒雾、扭曲的光影和此地紊乱灵能凝结而成的朦胧影子,形态不断变化,没有五官,却散发着好奇与审视的情绪波动。它们尤其对清雪明月和周玄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环绕不去。胡九娘挥手间,青碧灵光如微风拂过,将这些并不强大却烦人的“元素精魅”或“古老残念” gently 驱散,警告道:“它们本身威胁不大,但会吸引更麻烦的东西,而且…它们似乎是此地规则的‘一部分’,过度伤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应。”
埃里克对照着古老的手抄本和实地勘察,面色难看地指出,前往死亡谷的已知路径(如果有的话),都充满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和隐形的能量陷阱,几乎是十死无生。他推测,上古时期,守护者们或许拥有一条更安全的“古道”。
清雪明月闻言,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胸前的“钥匙”碎片。她们闭目凝神,调动起那微弱却已能协同的力量,向着死亡谷方向细细感应。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指向营地侧后方一处被厚重冰挂覆盖的山壁:“那里…有一条‘路’的…影子。很模糊,很古老…但有标记…和‘钥匙’有关。”
众人来到冰壁前。胡九娘指尖灵光一闪,厚重的冰挂纷纷消融脱落,露出其后被掩盖的、一个幽深的山洞入口。洞口边缘,雕刻着早已被风霜侵蚀大半、却依然能辨认出与“钥匙”符文有几分神似的奇异纹路。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尘埃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与周玄眉心灵焰同源的、冰冷的“寂火”余烬感,从洞内缓缓溢出。
站在洞口,如同站在一头亘古巨兽沉默的嘴边。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肩头,混合着冰冷的审视,令人心悸。
胡九娘站在最前,衣裙无风自动,她回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清雪明月和周玄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此路所向,非仅死亡之谷。它是通往断裂历史的甬道,是直指‘钥匙’失落、‘星火’寂灭真相的归途。踏足于此,便再无反顾之机。我们将直面这一切灾厄的源头,亦需承担揭开真相所伴随的所有…因果与代价。”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秦风的目光逐一扫过身旁的同伴——神色决然的清雪明月,沉默却已主动走到洞口的周玄,面容肃穆的胡九娘,紧握枪柄的雷烈,调试设备的林语,手握古老匕首的埃里克,以及身后每一名眼神坚毅、视死如归的“山魈”队员。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刺骨、仿佛带着昆仑山万古重量的空气,将手中已上膛的步枪保险打开,沉声道:
“检查装备,保持最高警戒。我们…进去。”
手电的光柱刺入洞穴深处的黑暗,却迅速被吞噬,只照亮前方数米布满湿滑苔藓与冰霜的、向下倾斜的古老石阶。清雪明月手中的“星月珏”与“阴钥碎片”自发地散发出温润与幽邃的微光,勉强驱散一些令人不安的阴冷。周玄眉心的灵焰稳定燃烧,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深邃的眼眸。他没有犹豫,第一个抬步,踏上了那不知沉积了多少年尘埃与秘密的石阶。
胡九娘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青碧光晕,紧随其后。秦风打了个手势,雷烈、林语、埃里克等人依次跟上,打开所有照明与探测设备,武器保险全部解除。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洞窟中响起,带起轻微的回音,又迅速被前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吞没。
这条掩藏在昆仑山腹深处的古老甬道,这条通往被遗忘纪元与最终真相的“未竟之旅”,终于,在昏黄的光束与忐忑的心跳声中,于他们脚下,缓缓延伸向那未知的、决定命运的终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