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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可为何……他欣慰不起来?

柳栖院。

书房的一角,还亮着一盏孤灯。

薛允珩已经枯坐了快一个时辰。

书案上摊开的《通鉴辑览》始终停在那一页,墨迹干涸的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汁也已凝了一层薄霜。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青玉镇纸,触手温润,此刻却只觉得寒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晚宴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母亲拉着表哥说话时,那过分慈爱热络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碧桃的含笑一瞥……

母亲是有意撮合表哥与碧桃的。

这个认知,猝然勒紧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闷钝而持久的疼痛,并不尖锐,却让人透不过气。

为何?

理智告诉他,这再正常不过。

瑾瑜表哥人品端方,才学出众,前程似锦。

碧桃……灵秀聪慧,温婉柔顺,又是母亲心爱的干女儿。

亲上加亲,于两家都是美事。

母亲为碧桃长远计,为林家寻佳妇,思虑周全,无可指摘。

可为何心底深处,会翻涌起如此陌生的不甘?

“少爷,夜深了,您该歇了。”

星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进来,轻手轻脚放在书案一角,小心觑着他的脸色。

少爷从锦瑟院回来,脸色就比平日更冷几分,一句话不说,只枯坐着,让人心里发憷。

“嗯。”

薛允珩应了一声,却没动。

星瑞也跟了进来,拿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瓷器,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小声跟星辰嘀咕。

“少爷这是怎么了?晚膳时还好好的,回来就跟座冰山似的。是不是……夫人又催问少爷的婚事了?”

星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自己却忍不住低声道。

“我看不像。夫人要是催婚,少爷顶多皱皱眉,不会这样……这样闷着。”

他挠挠头,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倒像是……心里头有事,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薛允珩听着身后两个书童自以为压得很低的交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连他们都看出了自己的异常么?

他端起那碗杏仁酪,温热的瓷碗暖着掌心,甜润的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胸口的滞涩。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少爷。”

星瑞到底年轻,藏不住话,擦完一个花瓶,蹭过来,试探着问。

“是不是……跟表少爷要走有关,表少爷……”

“啪。”

薛允珩手中的银匙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星辰吓得一哆嗦,狠狠剜了星瑞一眼。

星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无声的紧绷。

薛允珩缓缓放下碗,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却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上。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比之前更甚。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支摘窗。

深秋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入,瞬间卷走了室内的暖意,也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少爷!仔细着凉!”

星辰连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绒披风,想要给他披上。

薛允珩却抬手制止了。

他需要这冷风,需要这刺痛皮肤的寒意,来冷却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和窒闷。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里树影幢幢,如同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少爷。”

夏嬷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担忧和不赞同。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吹冷风?快把窗关上!您这身子骨虽强健,也经不起这般糟蹋。明日还有先生来讲课呢,若是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薛允珩沉默片刻,依言关上了窗。

寒气却已侵入肺腑,让他更清醒,也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烦闷。

“我无事,嬷嬷。”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你们且退下吧,我再看看书。”

“还看?”

夏嬷嬷走近,看着他案头那卷根本没翻动的书,又看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道。

“我的好少爷,您心里有事,您就跟我们说说,不要闷在心底。”

薛允珩指尖微微一颤,他知道嬷嬷见多识广。

但。

这等大不伦的事。

他如何开口。

也无法开口。

只能闷在心底自行消化。

“嬷嬷,没事。”

夏嬷嬷叹了口气。

她知晓大少爷从小便是这般性子,因为是嫡长子,从小便被夫人和老爷寄予厚望,心思一向是琢磨不透的。

如今大了,心思是越发难以分辨了。

只是。

她瞧着大少爷这般。

只觉得心疼。

薛允珩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碧桃是母亲认下的女儿,该是他的妹妹。

兄长理应为妹妹觅得良缘而欣慰的。

可为何……

他欣慰不起来?

不仅欣慰不起来。

那股滞闷甚至在心间化作了焦躁。

让他。

有些心痛。

“嬷嬷。”

他打断了夏嬷嬷还想再劝的话,声音比之前更冷硬了几分。

“你们都出去,我想静一静。”

夏嬷嬷见他神色不对,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忧心忡忡地带着星辰星瑞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薛允珩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磨墨,取笔,蘸满浓墨。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这失控的心绪。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却不是平日里严谨的楷书或行草,而是笔走龙蛇,纵横捭阖,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道,在雪白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写的不是什么圣贤文章,也不是诗词歌赋。

可笔下越是狂放,心中那团乱麻越是纠缠难解。

“砰!”

笔杆重重顿在砚台上,溅起几滴墨汁,污了刚刚写就的一列字。

他盯着那团污迹,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薛允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些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冷峻。

他是薛允珩,是薛家长子,是未来的支柱。

他自律,持重,端方。

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规划清晰,读书,科举,仕途,光耀门楣,支撑家族。

碧桃…是他的妹妹。

是母亲怜惜认下的女儿,是需要他适当教导,保持距离的家人。

他对她的关注,只能是兄长对妹妹的尽责。

任何超出此界限的思绪,都是不该有的妄念。

瑾瑜表哥很好。

母亲的选择,很合理。

他应该…也必须,仅仅只是大哥。

薛允珩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字迹,眼神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