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于案前,目光沉静地落在新得的两件兵器上,仿佛在审视两军阵前至关重要的依仗。
左侧,是一柄连鞘的长剑。
剑鞘以素白鲛绡裹覆,线条简洁至极,通体笔直,显出一种不折的刚正。
鞘身被内里之物撑得饱满,光滑的鞘面绷得极紧,勾勒出内里修长锋刃流畅而昂扬的形态。
系缚剑鞘的丝绦原本应自然垂落,此刻却因那剑身自内而外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被带得微微悬起,末梢无风自动。她伸出指尖,并非触碰,而是沿着那笔直的鞘身轮廓,自吞口处缓缓向下虚划,感受着那无可争议的、笔挺的线条。
鞘身沉默,却自有一股静默的锐气。
视线转向右侧。
那里横陈的,是一张良弓。
弓臂的弧度饱满而遒劲,以素白绫罗细细缠裹,此刻那柔韧的绫罗被弓身本身蕴含的强大张力撑开,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蓄满力量的曲线。
弓臂并非全然静止,仿佛自有呼吸,在烛光下隐隐透着蓄势待发的凝重。
弓弦未张,却仿佛能听见它绷紧到极致前,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前兆。
她同样以指尖凌空循着那饱满的弧线游走,从一端弓梢至另一端,那弧度迥异于剑的直,更具吞吐之象,仿佛下一瞬便能将无形的压力转化为离弦的惊电。
她眸色专注,如匠人审视材料,如将领评估利器。终于,她抬手,以指节轻轻叩击那剑鞘中央。
“铿。”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震鸣自鞘内传出,悠长而稳定,显见剑身材质匀称,韧性与刚性俱佳。剑鞘随之微颤,那紧绷的鲛绡表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仿佛平静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
接着,她以掌心轻轻覆上那良弓的弓臂弧顶,并未用力,只施加一丝向下按压的意图。
弓身顿时反馈回一股沉厚而韧极的抵抗力,仿佛蓄满力量的簧机,遇压则凝,那缠裹的绫罗下的弓臂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凝实。而弓弦虽未动,整张弓却似一张被无形之手微微拉开的巨网,空气都为之一滞。
她撤回手,目光在二者之间缓缓移动。一者笔直刚锐,鸣声清越。
一者饱满沉凝,反馈韧实。
形态、质感、反馈,皆截然不同。
她终于执起那柄长剑,左手握鞘,右手稳而缓地握住剑柄。
并未立刻拔出,而是细细感受柄身缠绕的细密防滑纹路与掌心贴合的程度,测试其握持的均衡。
然后,她才稍稍用力,将剑身抽离寸许。
一隙寒光自鞘内溢出,并非刺目,却带着凛然的锋锐之气,烛火照在露出的那一截剑身上,反射出秋水般幽冷的光泽。
剑身与鞘内壁摩擦,发出极轻微而顺滑的“噌”声,显见锻造之精,配合之密。
她随即归剑入鞘,将那长剑轻轻放回原处。转而提起那张良弓。
左手握弓弣,右手轻搭未张的弓弦。她并未真正开弓,只是感受弓臂在手中的重量分布,以及弓身木材天然的纹理与韧性在掌中的触感。
指尖拂过紧绷的弓弦,弦丝冰冷却蕴含着极大的弹性势能。她以拇指微微侧向推动弓弦,弦身移动极小幅度便反馈回强劲的阻力,并带动整个弓臂产生一种蓄势待发的、整体的微颤。
空气中,似乎弥漫起无形硝烟与冷铁的气息。
她将弓也放回原位,让两件兵器再次并陈于眼前。
一鞘笔直,静默含光。
一弓弧满,沉凝待发。
“确是截然不同的两件利器。”
她低语,声音平稳无波。
“形不同,质不同,用亦当不同。”
话音落下,她并未立刻将兵器收起,反倒像是初次得到心爱之物的孩童,目光流连,不舍移开。
静立片刻,她转身取来一盆清水,几块质地最细软的素白棉布,还有一小罐清亮无味的养护油膏,复又回到案前。
她先取了一块干燥软布,轻轻拂去宝剑素白鲛绡剑鞘上本不存在的微尘。
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鞘中安眠的锋刃。指尖抚过剑鞘中央那枚用以加固和装饰的玄色暗扣,扣身冰凉,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光泽幽深。
她用布角细细拭过墨玉周围,又沿着鞘身上几道几乎看不见的装饰性银线纹理,反复擦拭,直到那素白鲛绡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洁净的光泽。
接着,她将另一块软布在清水中浸湿,拧至半干,再次擦拭剑鞘。
湿布过处,鲛绡的颜色略深了一分,质感愈发清晰,那被剑身撑起的饱满线条也似乎更加分明。
她尤其仔细地清理了剑鞘吞口处与丝绦系缚的缝隙,那里最容易藏纳污垢。
系缚的丝绦也被她小心解开,捋顺,用湿布轻轻擦拭后,再以干布吸去多余水分,重新以精巧的结法系好,末梢垂落的位置都经过细心调整。
做完这些,她才再次握住剑柄。
这次,她缓缓将整柄剑完全抽出。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烛火下流淌着内敛的寒光。
剑脊笔直,自剑锷向剑尖逐渐收窄,线条干净利落,毫无冗余。
两面剑身上,靠近剑脊处各有细细的一道血槽,凹槽内仿佛凝着永恒的阴影。
她取了一块极其柔软的鹿皮布,蘸取极少量的养护油膏,先从剑柄附近的剑脊开始,顺着剑身的走向,向剑尖方向缓缓推移擦拭。
动作稳定而持续,一遍又一遍,油膏被均匀地涂布在剑身上,那寒光仿佛被一层润泽的膜包裹,愈发显得深邃而锋利。
她甚至微微侧转剑身,检查刃线是否笔直无缺,指尖隔着软布轻轻拂过刃口,感受那属于利器的微芒。
擦拭完毕,她将剑身对着烛光细看,确认每一寸都光洁如镜,毫无指印或水痕,这才满意地将其缓缓归鞘。
入鞘时,她全神贯注,听着剑身与鞘内壁那顺滑的摩擦声,直到剑格与鞘口完全叩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放下长剑,她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张良弓上,眸中喜爱之色更浓。
弓臂的保养更为复杂些。
她先用干布整体拂拭,去除浮尘。那张弓弧线饱满,缠裹的素白绫罗纹理细密,她顺着纹理方向,一寸寸地擦拭过去,连弓梢末端细微的弧度转折处也不放过。
弓弣因为常需握持,她检查得格外仔细,看缠裹的绫罗是否紧密,有无松脱迹象。
指尖抚过,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木材坚韧的质感与恰到好处的弧度。
随后,她换了稍湿润的软布,同样拧得极干,轻轻擦拭弓臂。
湿气让绫罗的颜色暂时变深,更凸显出弓身那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尤其关注弓臂两侧的弧度是否对称,有无因张力不均而产生的细微变形。
擦拭时,她偶尔会用手掌虚虚握住弓臂,仿佛在丈量,又仿佛在无声地交流。
接着是弓弦。
她不敢用湿布,只用最干燥柔软的细棉布,沿着弦身的方向,极轻极快地捋过,清除可能附着的微尘。
弦丝紧绷,在她指下发出如同低吟的微振。
她检查了弓弦与弓梢连接处的结扣,确认牢固。
最后,她取了一点养护油膏,只在指尖沾上微不可察的一点,然后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弓臂的木质裸露部分,以及弓弣处,用指腹的温度慢慢将油膏化开,轻轻揉按,使其渗入,滋养材质,保持其韧性与弹性。
对于缠裹的绫罗,她只是用带着极微量油脂的干净软布,迅速而均匀地拂过表面,使其保持柔韧光亮。
做完这一切,她将弓横置于案上,退后一步,静静地欣赏。
长剑笔直立于旁,剑鞘素洁,丝绦轻垂,静默中蕴藏出鞘的雷霆。
良弓横陈,弧线饱满如月,绫罗洁白,弦丝凝光,沉静中饱含离弦的惊电。
两件兵器,经过她一番精心照料,愈发显得神完气足,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在烛光下流转着属于顶级利器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眼中再无最初的审慎评估,而是换成了纯粹的、拥有者对珍爱之物的欣赏。
她伸出手,并非要再拿起,只是用指尖最后虚虚地拂过剑鞘的顶端和弓臂的弧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