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那扇一直虚掩的支摘窗被轻轻推开,两道敏捷如狸猫的黑影闪了进来。
正是星辰与星瑞。
两人皆穿着深色的紧身衣裤,动作轻盈利落,对碧桃无声地行了一礼。
碧桃放下书卷,目光投向榻上。
锦被隆起,薛允琛依旧沉睡不醒。
星辰和星瑞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轻轻掀开锦被,另一人迅速而稳当地将薛允琛扶起。
醉梦中的人只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便被星辰用大氅仔细裹好,背到了背上。
星瑞则在旁协助,确保不会发出大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两人便如来时一般,背着人,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出,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碧桃一直静静看着,直到窗扇被从外面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花园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关上了窗户。
惊蛰院后门,一处僻静的角落。
星辰和星瑞将背上依旧人事不省的薛允琛小心放下,让他靠着冰凉的墙壁。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黑暗,朝着柳栖院方向返回。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倚墙昏睡的薛允琛脚边。
他醉意深重,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只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夜色渐深,惊蛰院内巡逻的护卫刚换过一班。
铁牛今日不当值,只在后院僻静处练了会儿拳脚,待身上微微见汗,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略平,才收了势,准备回自己厢房。
刚绕过后院墙角,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墙根阴影处似有异样。
脚步一顿,凝神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铁牛眉头微蹙,大步走近。
待看清那人面容,他着实吃了一惊。
“二少爷?”
薛允琛双目紧闭,脸颊犹带不正常的红晕,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股甜腻的奶香气扑面而来。
他外头只胡乱裹着那件玄色大氅,里头的月白劲装衣襟松散,领口处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又狼狈的气息,与平日有些咄咄逼人的薛二少爷判若两人。
铁牛蹲下身,探了探薛允琛的鼻息,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二少爷?醒醒。”
薛允琛毫无反应,只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歪向另一边,继续沉沉睡去。
铁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二少爷,近来似乎很不对劲。
府里隐约有传闻,说二少爷不知为何事所困,时常独自外出饮酒,回府时也多是醉醺醺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
今夜竟醉倒在自家院墙外,连贴身小厮观墨都不在身边……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
无论二少爷性子如何,总归是主子,这般躺在寒夜里,着了凉或是出了别的岔子,总是不好。
看着也怪可怜的。
铁牛不再犹豫,弯腰,手臂穿过薛允琛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这高大的少年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本想背,但薛允琛醉得实在软烂,背着反而容易滑落。
薛允琛似乎觉得不适,在铁牛怀中挣扎了一下,铁牛手臂微微收紧,低沉道。
“二少爷,得罪了。”
薛允琛便又不动了,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坚实的肩窝处。
抱着薛允琛,铁牛脚步沉稳地走向惊蛰院的主屋。
他身形高大,臂力惊人,抱着个成年男子也丝毫不显吃力。
只是离得近了,那股从薛允琛身上散发出的甜腻奶香味愈发明显,萦绕在鼻尖,让铁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气味……有些奇怪,不像是寻常酒肆里会沾上的。
到了主屋门前,铁牛用脚背轻轻磕了磕门。
里头立刻传来观墨带着睡意又有些惊慌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
“是我,铁牛。”
铁牛沉声道。
“二少爷回来了,开门。”
屋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观墨只穿着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袄子,睡眼惺忪,待看清铁牛怀里抱着的人,顿时惊得彻底醒了。
“二少爷!这、这是怎么了?!”
“在院墙外发现的,醉得厉害。”
铁牛言简意赅,抱着薛允琛径自走进内室,小心地将人放在床榻上。
观墨连忙跟进来,手忙脚乱地点亮了床头的灯烛。
烛光下,薛允琛醉态更显,衣冠不整,脸颊潮红,观墨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气急。
“我的二少爷哎!”
观墨几乎是扑到床前,想替他脱去沾了尘土的大氅和外衫,又不敢用力。
“您这又是跑到哪里去喝了这么多?怎么连个信儿也不给奴才,就让奴才在屋里干等!这深更半夜的,倒在冷风地里,万一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他絮絮叨叨,手上动作却不停,费力地将大氅扯下,又去解那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
铁牛站在一旁,看着观墨忙碌,沉声道。
“人交给你了,好生照看着。夜里警醒些,备点温水,小心他吐了或是渴了。”
“是是是,多谢铁牛哥!”
观墨连连点头,感激不尽。
“多亏了您!不然二少爷这……”
他叹了口气,眼圈都有些红了。
“也不知道二少爷近日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说,就只知道往外跑,回来便是这副模样……前些日子还好,只是闷闷不乐,这些天简直……”
铁牛听着,没有接话。
主子的心事,不是他一个护卫该过问的。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薛允琛,那俊美的脸上此刻只余疲惫。
二少爷似乎蛮可怜的。
“我走了。”
铁牛转身欲走。
“铁牛哥慢走!”
观墨忙道,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薛允琛身边,鼻翼翕动了几下,疑惑地嘀咕。
“咦?这味儿……二少爷身上怎么有股……奶香气?像是牛乳混了花露似的……奇怪,这是去哪家酒楼喝的酒,还能沾上这种味道?”
铁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怕是去喝花酒了罢。
他眉头不由一皱。
好在他铁牛不是那样的人。
他有碧桃小姐。
就够了。
可不会像这些富贵人家的少爷出去乱搞。
铁牛的眉眼间,带着一股轻蔑,随即径直掀帘出去了。
观墨兀自纳闷,却也顾不得深究,赶紧打了热水来,用温热的帕子给薛允琛擦脸擦手。
薛允琛任由他摆布,只在帕子碰到脖颈时,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观墨凑近去听,只听得含糊的几个音节。
“……桃子……”
观墨一愣,桃子?
二少爷想吃桃子了?
这季节哪来的鲜桃子?
怕是醉糊涂了。
他摇摇头,仔细替薛允琛盖好被子,又将那碗一直温着的醒酒汤放在床头小几上,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薛允琛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观墨又叹了口气,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散发着昏暗柔和的光。
他轻手轻脚退到外间,自己抱了床铺盖,打算就在外间的榻上守着。
内室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薛允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又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手臂伸出被子,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嘴里再次溢出声响,比方才清晰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说不尽的委屈。
“…桃子…别走…”
尾音消失在枕畔,无人听见。
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