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氏拍拍她的手,又细细端详她,笑道。
“你穿这身碧色,真是清雅又精神。对了,前几日针线房新送了几匹上好的料子来,我瞧着有两匹银鼠皮里子的刻丝缎子,还有一匹宝蓝底子织金缠枝莲的妆花绒,颜色正,料子也厚实暖和,正好给你做冬衣。回头让她们拿了样子来,你喜欢什么款式,尽管说,让她们抓紧做出来,天冷了好穿。”
碧桃心中一暖,忙道。
“多谢干娘惦记。只是桃儿的衣裳已经够多了,干娘总这般破费……”
“这有什么破费的?”
薛林氏嗔怪道。
“我的女儿,自然要穿得暖和体面。那银鼠皮的给你做件出锋的斗篷,冬日里出门披着,又轻又暖。妆花绒的做件长袄,年节下穿也喜庆。你就别推辞了,听干娘的。”
“是,那桃儿就愧领了。”
碧桃乖巧应下,心里确实欢喜。
薛林氏对她的疼爱,从来都是落到实处,衣食住行,无不精细。
“这才对。”
薛林氏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
“你方才说秋日天燥,我瞧你今日气色虽好,但读书写字也莫要太过耗神。近日在看些什么书?若是那些正经典籍看累了,寻些闲书杂记消遣消遣也无妨,只别移了性情就好。”
碧桃正端起红梅新斟的热茶,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笑道。
“回干娘,近日倒没怎么看那些经史子集,随手翻了些前朝的笔记杂俎,还有些地方志怪、奇闻轶事之类,看着倒也有趣,既能广见闻,又能解闷。”
“哦?都看了些什么有趣的故事?说来听听。”
薛林氏似乎颇有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碧桃自然不会把她看到的那些关乎纲常的故事说出来,略一思索便拣了个不太出格的说道。
“有一则,说的是前朝某地有个极擅养菊的花匠,能培育出绿菊、墨菊等稀世品种。一日,有位过路的书生慕名来赏,与花匠论菊,发现那花匠不仅精通莳花之道,更对菊之品格、诗词典故如数家珍,两人相谈甚欢。后来才知,那花匠原是位致仕的翰林,因不慕荣利,隐居乡野,以莳花自娱。倒是一段雅事。”
薛林氏听得入神,颔首道。
“菊乃花中隐逸者,这位老翰林以莳菊明志,确是风骨清奇。可见读书养性,未必都要在朝堂经卷之中,寄情山水花木,亦是雅人深致。”
她顿了顿,对碧桃温言道。
“你看这些闲书,能悟出些道理趣味,便不算白看。总比一味死读那些枯燥文章,反倒移了性情要好。只是切记,此类书偶一观之可也,不可沉溺,更不可学那些志怪故事里的神神鬼鬼,乱了心绪。”
“桃儿明白,多谢干娘教诲。”
碧桃恭敬应道。
心下却想,那些真正的志怪故事,可比这养菊的老翰林刺激多了……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常嬷嬷又端了刚沏好的新茶上来,白瓷盖碗一掀,一股清冽馥郁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夫人,小姐,这是今年庄子上新贡上来的‘云雾翠’,昨儿才送到,奴婢瞧着汤色最好,便沏了来尝尝。”
薛林氏接过,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满意道。
“嗯,香气清长,滋味鲜醇,确是今年的头采好茶。桃儿,你也尝尝。”
碧桃也端起来,只见茶汤清澈碧绿,如春水初生,入口鲜爽回甘,果然是好茶。
“真是好茶,清香沁人。”
“你喜欢,回头让常嬷嬷包一些给你送去。”
薛林氏笑道。
“这茶性平和,冬日里喝也适宜。”
两人正说着茶,外头小丫鬟通传。
“夫人,二少爷来请安了。”
“让他进来吧。”
薛林氏放下茶盏。
门帘掀动,薛允琛走了进来。
碧桃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跳。
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外罩同色暗纹比甲,腰间系着墨玉腰带,颜色比往日常穿的月白、宝蓝、绯红等鲜亮衣袍要沉郁许多。
他面容依旧俊美,但眉宇间似乎少了些往日那种飞扬跳脱的神采,眼神也显得沉静,甚至……有些黯淡。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见昨夜并未睡好。
他走进来,先规规矩矩地向薛林氏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
薛林氏打量了他一下,微微蹙眉。
“瞧着脸色有些倦,可是昨夜没睡好?又出去胡闹了?”
语气里带着关切,也有一丝习惯性的责备。
薛允琛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
“回母亲,昨夜与友人小酌了几杯,回来得晚了些,并无胡闹。劳母亲挂心。”
薛林氏见他态度恭谨,语气也平和,不似往日那般要么嬉皮笑脸要么不耐烦,倒有些意外,脸色缓和了些。
“既知道让我挂心,日后便少饮些酒,仔细身子。可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
薛允琛答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一旁的碧桃,又迅速垂下,对她也是规规矩矩地拱手,唤了一声。
“妹妹。”
这一声,唤得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完全不同于以往那种挑衅。
碧桃心头那点异样感更浓了。
她站起身,还了一礼。
“二哥。”
目光悄悄打量他。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包裹着,将她,也将往日的鲜活,都隔在了外面。
尤其是那眼神,看向她时,飞快地掠过,里面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避让?
他还在介意她上次说的那些绝情话?
以为她还在生气,所以连正常相处都不敢了?
碧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暗沉衣服的薛允琛,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巴巴的味道。
薛林氏显然没察觉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觉得儿子对义妹客气有礼是好事。
她笑道。
“你来得正好。今儿庄子上新送了一头肥羊来,极是新鲜。我留了桃儿在这里用午饭,打算吃锅子,涮羊肉片。你也留下,咱们娘仨一块儿热闹热闹。”
薛允琛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抬眸,极快地看了碧桃一眼。
薛允琛自然想留下来和碧桃多待一会。
但一想到那日绝情的话。
他又害怕碧桃会因他待这里而感觉到不自在。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立刻便垂下了眼,语气依旧平静。
“多谢母亲美意。只是……儿子昨日与友人约了今日午后有事商议,不便久留。”
他拒绝了。
薛林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
她看了看儿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问。既有约,便去吧。只是记得少喝酒,早些回来。”
“是,儿子谨记。儿子告退。”
薛允琛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碧桃一眼,脚步稳而快,仿佛急于逃离什么。
碧桃看着他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那暗青色的衣角一闪而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重了。
他明明……昨日还那样抱着她哭,那样痴缠……虽然醉了,但那些话,那些眼泪,做不得假。
怎么酒醒了,反而缩回去了?
这副默默委屈的样子,实在不像他,看得她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罢了,过两日,寻个机会,得跟他说清楚才行。
否则……看着也太可怜了。
碧桃暗自思忖。
薛林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孩子,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瞧着安静了不少,穿衣打扮也素净起来。”
她摇摇头。
“倒是比往日那副张扬样子顺眼些,可这闷闷的,又让人担心。莫不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难事?”
碧桃忙收回心神,替薛允琛遮掩道。
“二哥或许是年纪渐长,愈发沉稳了。至于衣衫,许是觉得鲜亮颜色看腻了,换换样子也未可知。干娘不必过于忧心,二哥自有分寸的。”
“但愿如此吧。”
薛林氏叹了口气,终究是心疼儿子,转头对常嬷嬷吩咐道。
“常嬷嬷,那新送来的羊,挑最好的部位,片些极薄的肉片,给二少爷院里也送一份去,让他们小厨房自己弄了吃。还有那新到的冬笋、口蘑之类的鲜货,也拣好的送些。跟他们说,二少爷若想怎么吃,随他们自己料理,只别偷懒,伺候得精心些。”
“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安排。”
常嬷嬷应声去了。
薛林氏这才又转向碧桃,脸上重新带了笑。
“不管他,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那羊肉极嫩,用枸杞红枣的清汤涮了,蘸着麻酱腐乳韭菜花调的酱料,最是鲜美滋补。你正长身子,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