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猛地从薛允玦唇上退开，力道之大甚至带出了一丝银线，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察地一闪而逝。
她几乎是弹起身，一手迅速扯过旁边叠放的干净软帕，指尖微颤却不失条理地擦拭着自己和薛允玦唇角残留的药渍与可疑水痕。
另一只手飞快地将他身上那件银狐裘的系带重新系好，将裘衣拢得更严实些，盖住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又迅速将被角仔细掖好，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薛允玦被她骤然离开的动作带得闷哼一声，眼中掠过未餍足的迷茫，但身体实在虚弱，只能急促地喘息着，看着她像只受惊却又无比敏捷的蝶。
欢喜的笑。
碧桃直起身，将手中微湿的帕子塞进袖口，手指理了理自己鬓边微乱的发丝。
然后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少年自然懂得了，委屈巴巴地闭上了眼。
哗啦一声，厚重的锦缎屏风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当先踏入的是李嬷嬷，她面色沉肃，眼神锐利如鹰，她身后跟着三四个体面些的二等妈妈，再后面，是二夫人房里的张嬷嬷，以及几个探头探脑的粗使婆子。
小小的内室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李嬷嬷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榻。
薛允玦静静地躺在厚重的锦被与银狐裘下，只露出一张瘦削得吓人的脸。
他双眼紧闭，长睫低垂，唇色淡白干裂，唯有脸颊颧骨处泛着一点病态的潮红，呼吸微弱而艰难。
而碧桃，正立在床边，一手还维持着掖被角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薛允玦露在裘衣外的手腕上。
她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眼圈微红，似是疲惫，带着担忧，迎向了闯进来的众人。
李嬷嬷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在碧桃和薛允玦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碧桃小姐？”
李嬷嬷的声音放低了些。
“您怎么在这里？三少爷他……”
碧桃适时地收回放在薛允玦手腕上的手，转过身，对着李嬷嬷和众人微微福了一礼，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清晰地说道。
“李嬷嬷，各位妈妈安好。干娘这两日身子不适，心中又记挂着三哥，实在放心不下，特让我过来瞧瞧。我来了才知，三哥病势确实沉重，周大夫刚走不久，药才煎好喂下，三哥用了药，方才勉强睡安稳些。”
李嬷嬷点了点头，目光又扫向床上的薛允玦，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心疼。
“三少爷这模样…唉，真是遭罪。老夫人自打听了些风声，就念了句，薛府如今本就子嗣单薄，万不可再出祸端了，急得不行，非让我们几个过来亲眼看看，回去也好细细回禀，让她老人家稍安。”
这时，二夫人房里的张嬷嬷也上前一步，她是个面相圆滑的，此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
“哎哟哟，我说呢！方才在外头就隐隐听见里头有说话声，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在聒噪，原来是碧桃小姐您在亲自照料三少爷！这可真是……真是兄妹情深，令人动容啊！”
她这一开口，后面几个婆子也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碧桃小姐真是心善，对三少爷这份心，比亲妹子也不差什么了！”
“瞧瞧，这药碗还温着呢，定是刚伺候三少爷用完药。三少爷病成这样，肯吃药就是好事，多亏了碧桃小姐有耐心哄着。”
“可不是嘛！这静思斋如今就剩四安那个半大孩子，能顶什么事？钱嬷嬷那老货又不知跑哪儿躲懒去了！若不是碧桃小姐来得及时，三少爷跟前连个妥帖伺候的人都没有！真是多亏了小姐！”
“小姐眼都熬红了，定是累着了。这大冷天的，小姐自己也当心身子。”
李嬷嬷听着，脸上也露出了温和之色，对碧桃道。
“小姐辛苦了。老夫人若知道是您在这里尽心照料，定然欣慰。”
她说着，又皱眉看向门口方向，语气带上了责问。
“只是方才在院门口，四安那小子为何支支吾吾，百般阻拦，不肯让我们进来？若不是他这般作态，我们又何至于心急硬闯？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惊扰了三少爷休养！”
这话立刻引燃了其他婆子的不满，她们刚刚在外头被四安拦得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正好发泄。
“李嬷嬷说得是！四安那小子忒不懂事！问什么都说‘少爷睡了’，‘不便打扰’，眼神躲闪，说话结巴，活像屋里藏了贼似的！”
“就是！我们奉的是老夫人的命，来看三少爷是天经地义，他一个看门的小厮，凭什么拦着？遮遮掩掩的，倒叫人生疑！”
“若非他这样鬼鬼祟祟，我们何必急吼吼地进来？万一真惊了三少爷，这责任谁担？我看那小子就是欠管教！”
“说不定就是心里有鬼！钱嬷嬷跑了，他指不定知道些什么，或是自己偷懒没伺候好，怕被主子们发现！”
众人的指责如同潮水般涌向屏风外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
四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辩解。
“奴才没有！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怕人多吵到少爷，少爷他…他真的刚睡下……”
他越说越慌，语无伦次，更显得可疑。
碧桃见状，心中微叹。
她知道四安是个忠心的，也是被她与薛允玦方才的情状吓到了，才会如此失措。
此时若不替他解围，这实心眼的少年怕是要吃大苦头。
她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打断了众人的责难。
“各位妈妈且息怒，容碧桃说一句。”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碧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嬷嬷脸上，语气诚恳。
“四安年纪小，不经事，三哥骤然病重，他心中害怕慌张，也是有的。方才我进来时，见他一人守着三哥，急得团团转，眼泪汪汪。我吩咐他仔细煎药，他便寸步不离地盯着药炉子，火候一分不敢差。他拦着各位，一来确是因三哥刚用了药睡沉，怕人多声响惊扰；二来，恐怕也是怕自己笨手笨脚，伺候不周，在各位妈妈面前露了怯，更添责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恳切。
“这孩子虽有不当之处，但一片护主之心却是真的。如今三哥病着，静思斋人手短缺，正是用人之际。还请李嬷嬷和各位妈妈看在碧桃的薄面上，暂且饶过他这一回，让他戴罪立功，好好伺候三哥。若他再有差池，到时再罚不迟。”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四安的忠心，又给了李嬷嬷等人台阶下，更显得碧桃宽厚仁善，顾全大局。
李嬷嬷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点了点头。
“小姐既如此说，老奴岂有不从之理。四安，还不快谢过碧桃小姐替你求情！日后伺候三少爷，需得加倍尽心，再不可如此毛毛躁躁，惹是生非！”
四安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李嬷嬷！谢碧桃小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再不敢了！”
张嬷嬷也笑着打圆场。
“碧桃小姐真是心慈，又明事理。有四安这份心，再有小姐您时常来看顾着，三少爷定能早日康复。”
一场风波，在碧桃的巧妙周旋下，化干戈为玉帛。
众人又关切地问候了薛允玦的病情几句，碧桃一一谨慎作答，只挑能说的说，重点强调需静养，不宜人多打扰。
李嬷嬷等人见薛允玦确实沉睡，碧桃照料得妥帖，便放下了大半的心。
她们此行的目的已达到又嘱咐了四安几句好生照料的话，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退出了静思斋。
脚步声渐远，院门重新合上，静思斋再次被寂静笼罩。
碧桃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她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凉意透过衣衫传来。
她转身，看向床榻。
薛允玦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眸子依旧黯淡，却没了之前的涣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他唇上那点被吻出的嫣红尚未完全褪去，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碧桃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移开视线，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药。
“药……还没喝完。”
薛允玦这回乖巧地喝了药，也没再闹着要奖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