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死寂,只余老夫人粗重的喘息和二夫人的啜泣声。
那两箱“赃物”在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所有目光都盯在碧桃身上,等着看她被揭穿后的慌乱。
可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箱中白银首饰,又掠过伏地哭泣的丹桂,她甚至还轻轻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淡,几乎看不见,却莫名让二夫人心头一跳。
“祖母。”
碧桃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丹桂的抽噎。
“碧桃确实无话。因为丹桂所言,件件属实。”
什么?!
不仅老夫人愣住了,连二夫人都显出一瞬的错愕。
她们预想了碧桃的百般抵赖,甚至想过她会攀扯旁人,却独独没料到,她竟一口认下!
丹桂也忘了哭,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碧桃。
碧桃却不再看她,只朝着老夫人。
“床下暗格,左手边第三块地砖,里面的白银两千七百两,赤金头面三套,翡翠镯一对,东珠项链一串,另有干娘日常戴的累丝金凤簪一支、红宝石耳坠一对、羊脂玉镯一只……数目、位置,分毫不差。丹桂,记得很清楚。”
她每报一样,丹桂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东西,她刚才情急之下并未说得如此详细。
碧桃怎么会……
二夫人最先回过神来,立刻抓住话柄,厉声道。
“你既亲口承认,还有何狡辩!母亲,她这是无可抵赖了!”
碧桃却像是没听见二夫人的话,目光转向门口侍立的青禾,问道。
“青禾,我且问你,我床下确有暗格?”
青禾早已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哽咽却坚定道。
“回小姐,有!但……但那暗格小姐从未用来存放银钱首饰,只是收着些旧日书信和重要契纸,钥匙只有小姐一人有!奴婢敢以性命发誓,今日之前,里面绝无这些金银之物!”
“那就是今日放进去的?”
二夫人冷不丁开口,目光如针。
“碧桃,你方才说,丹桂今日才将东西藏入?莫非是你自己行事不周,临时起意让她转移赃物,她却良心发现,反出来告发你?”
丹桂得了提示,立刻尖声道。
“对!就是今日午后,小姐……不,碧桃她慌慌张张回来,让我把这个包袱赶紧藏到暗格里去,还警告我不许看!是我……我实在害怕,又觉得对不起夫人,才偷偷看了……这才知道她竟贪了这么多!”
碧桃静静听着,等她们说完,才又开口,这次是对着丹桂。
“你说我平日对你非打即骂,克扣月钱。你颈上伤痕,是何时所留?因何缘故?”
丹桂下意识捂住脖子,眼神闪烁。
“是……是上月十五,因我打碎了你一个茶杯,你便用簪子划的!”
“上月十五?”
碧桃微微偏头,似在回忆。
“那日我整日都在锦瑟院伺候干娘抄经,直至戌时三刻方回疏影轩。同行的有常嬷嬷和锦瑟院的春燕。回到房中,我便歇下了,何来时间因一个茶杯责打于你?青禾,那日你可记得我房中可有碎瓷?”
青禾立刻道。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小姐那日疲累,回来只喝了半盏温茶便歇了,茶杯是奴婢收拾的,完好无损!且……且丹桂那日告了假,说是家里兄弟来了,下午便出府去了,戌时末才回来,根本不在房中!”
丹桂脸色骤变,慌忙道。
“我……我记错了!不是上月十五,是更早之前……”
“哦?那是何时?”
碧桃追问,语气依然平静。
“你既说得如此确凿,总该有个大概日子。是夏天,秋天?我用的哪支簪子?划伤之后,可曾请医用药?疤痕颜色深浅,大夫或许能辨出大致时日。”
丹桂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支吾着说不出具体,额上冒出冷汗。
她颈上伤痕本就是自己故意弄出来的旧伤,哪里经得起细究时辰缘由。
二夫人见势不妙,忙打断道。
“陈年旧伤,谁记得那般清楚!碧桃,你现在纠缠这些细枝末节,是想混淆视听吗?如今铁证如山,暗格是你所有,东西是从你床下搜出,你身边大丫鬟亲口指认,你还想抵赖不成?”
“二叔母说的是。”
碧桃竟点了点头,似乎认同。
“人证物证俱在,碧桃无从抵赖。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二夫人。
“碧桃还想请祖母、二位叔母,再听两个人说话。小满是我院中的丫鬟,红梅也是我当丫鬟时的姐妹,她们二人自然知晓我的人品。”
不等老夫人发话,碧桃扬声道。
“小满,红梅,你们进来。”
厅外帘子一动,两个丫鬟低头走了进来,正是小满和薛林氏身边的大丫鬟红梅。
小满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红梅则是一脸沉重痛惜。
二夫人听后,嘴角反倒勾起弧度。
这二人,尤其是红梅,是她安排的后手。
老夫人沉着脸。
“你们又有何话说?”
小满“扑通”跪下,先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
“老夫人恕罪!奴婢……奴婢先前不敢说,如今见丹桂姐姐都说了,奴婢也不敢再瞒了!碧桃小姐她……她不仅贪墨,她还……还与后园巡夜的侍卫铁柱有私情!”
“哗——”
厅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丫鬟私通已是重罪,何况是顶着小姐名头、掌管部分家事的碧桃。
红梅也缓缓跪下。
“老夫人,奴婢本不该背后议主,可此事……此事关乎夫人清誉和薛家门风,奴婢不得不言。奴婢曾无意中撞见,碧桃小姐与那铁柱,在……在佛堂修缮期间,夜深人静时,于佛堂后院堆放杂物的厢房内私会……不止一次。奴婢起初不信,可后来……后来在铁柱休憩的耳房内,竟发现了小姐的贴身之物……”
她似难以启齿,闭上眼,艰难道。
“是一件……绣着桃花的杏色肚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