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轩。
“母亲……”
他松开四安的手,想上前行礼,身体却晃了晃。
薛林氏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心疼。
“玦儿?你怎么过来了?你才刚好些,怎么能下地走动?快,快坐下!”
她连忙起身,想要去扶,自己却因心力交瘁,眼前也晕了一下。
常嬷嬷和春熙急忙上前,一个扶住薛林氏,一个搀住薛允玦,将他安置在离床不远的一张铺了软垫的圈椅里。
“母亲,我没事。”
薛允玦坐下,喘息微促,目光却急切地投向床榻。
“周大夫新配的药很对症,儿子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碧桃妹妹她……她怎么样了?”
提到碧桃,薛林氏的眼圈又红了,她摇摇头,声音哽咽。
“还是昏沉着,喂药喂汤都艰难,时热时冷……周大夫说,外伤止血尚可,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惊惧交加,神魂不稳……需得用好药细细将养,最要紧的是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她说着,眼泪又扑簌簌往下落。
“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她……”
“母亲快别这么说。”
薛允玦急道,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红晕。
“是儿子无用,累及母亲和妹妹。若非为了查清我生母之事和我的病根,妹妹也不会被那毒妇记恨,引来这场祸事……”
他喉头哽住,看向碧桃的目光充满了愧疚。
“三少爷切莫如此想。”
常嬷嬷在一旁抹着泪劝道。
“姐儿心善聪慧,查出真相是为三少爷和柳姨娘伸冤,更是为薛家除害。那二夫人心思歹毒,竟敢在佛堂动手脚,行刺主母,其罪当诛!与三少爷何干?姐儿护母心切,那是至孝,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定会保佑她逢凶化吉的。”
薛允玦默默听着,目光未曾离开碧桃半分。
他看到母亲疲惫憔悴至极却强撑的样子,心中酸楚更甚。
“母亲,您守了几天几夜了?再这样熬下去,妹妹还未醒,您先垮了。让儿子……让儿子替您守一会儿吧。您去歇歇,哪怕只是合眼眯一个时辰也好。”
“不行。”
薛林氏立刻摇头,语气坚决。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要等着桃儿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夫人。”
常嬷嬷也上前柔声劝道。
“三少爷说得在理。您看您,眼睛都熬红了,嘴唇也干裂着。姐儿若是醒着,见您这样,不知该多心疼。如今三少爷身子见好,他心里惦记着妹妹,也是兄妹情深。不如就让三少爷在这儿坐一坐,陪姐儿说说话。老奴陪您回锦瑟院稍事梳洗,用些热食,歇上一个时辰再来,可好?姐儿这边,有春熙、夏露,还有老奴指派的两个稳妥婆子轮值盯着,汤药参茶一刻不会耽误,若姐儿有任何动静,立刻飞奔去请您,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春熙也跪下恳求。
“夫人,您就听嬷嬷和三少爷一句劝吧。您这样硬撑着,若是累倒了,可叫小姐醒来如何安心养病?奴婢们定会寸步不离,仔细伺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恳切担忧。
薛林氏看着儿子殷切的眼神,又回头望望昏迷的女儿,再摸摸自己确实有些发晕的额头,终于迟疑了。
桃儿的面色似乎比前两日安稳了些,呼吸也均匀绵长,周大夫晨间来诊时也说脉象略有起色,醒来只是时日问题。
而她自己,确实是强弩之末,若真倒下,反倒添乱。
而且。
他们兄妹二人感情深厚,若是由着玦儿在这儿看顾碧桃,她确实也放心。
薛允玦见母亲松动了几分,便再次恳切道。
“母亲,您放心去歇息。儿子就在这里,不说话,也不乱动,就静静守着妹妹。儿子……儿子有许多话,想等妹妹醒了,亲自跟她说,也想……趁她睡着,先跟她念叨念叨。说不定,她听见了,就肯早些醒来了。”
这话触动了薛林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儿子一脸恳切的模样,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也好……玦儿,那你便替娘守着她。万万仔细些,她若皱眉、动手指,或是呼吸有变,立刻让人来叫我。汤药按时辰在炉上温着,喂药时要格外小心,莫呛着她……”
她细细叮嘱了一番。
“儿子记下了,母亲放心。”
薛允玦郑重应下。
薛林氏这才在常嬷嬷和春熙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内室。
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儿子已艰难地挪到了床边方才她坐的圆凳上,侧身对着碧桃,背影单薄却挺直。
她心中百感交集,终是叹息一声,被劝着回去歇息了。
内室恢复了静谧,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薛允玦屏退了四安等人,只留她们在偏房候着。
此刻,屋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碧桃。
他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无遮挡地看她。
褪去了平日里的灵动慧黠,此刻的她苍白脆弱得像一尊易碎的玉瓷人儿。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淡白干涸。
肩胛处包裹的棉布刺目地提醒着他那日的凶险。
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露在锦被外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又瑟缩着收回。
他怕自己冰凉的手指惊扰了她,更怕……这是一种亵渎。
他最终只是将手轻轻覆在自己膝头的暖手炉上,汲取着一点温度,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的脸上。
“姐姐……”
他开口,声音低哑轻柔,如同怕惊破一个易碎的梦。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自然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并不气馁,好似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我醒了…用了周大夫新配的药,感觉好多了。胸口没那么闷,也能自己坐起身,走一段路了。母亲说,是钱嬷嬷…那个毒妇,常年在我饮食药膳中下毒,才让我变成这样。不是什么胎里带来的绝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荒诞的悲凉。
“十几年…我竟恨错了人,疏远了真正该亲近的人,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以为命该如此…是不是很可笑?”
他的目光落在她包扎的肩头,眼中涌上水汽。
“而你…你却查清这些,为了护住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疼吧?对不起…若我没有这身病,若我早些察觉,或许…”
他哽住,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转而用更轻缓的语气说道。
“不过,现在都好了。毒妇伏法,二叔母也被关押,佛堂的隐患也查出来了。母亲虽然累坏了,但精神尚好,她心里记挂着你,也……也原谅了我从前的愚钝疏离。妹妹,你快些好起来,好不好?等你好了,我们一家人……我、母亲、你,还有大哥、二哥……等他们都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母亲说,等你好了,要带你去云台寺看梅花,去庄子上住。我也想去…我还没好好看过外面的梅花呢。静思斋院子里那几株,总是病恹恹的,不及你疏影轩的鲜活。妹妹,你院子里那株老梅,今年开花了吗?我好像闻到过一点冷香…等你醒了,指给我看,好不好?”
他絮絮地说着,从梅说到书,说到他以前偷偷读过的被她偶然提起感兴趣的杂记,说到他珍藏的几方还算看得过去的石头印子,说等到开春天暖了,可以一起去后园池边看新荷……
他不知疲倦地说着,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内室点了灯,烛光柔和。
碧桃的呼吸依旧平稳,脸色在灯光下似乎多了些许暖意。
薛允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淡白的唇瓣因为方才喂过水,润泽了一些,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混合着连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情动,悄然滋生,在心湖投下涟漪。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倾身,向那张苍白的脸靠近。
心跳得很快,耳膜鼓噪。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蝶翼。
他的唇,浅浅地印在了碧桃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如同偷食了禁果,他迅速退开,脸颊和耳根在瞬间烧烫起来,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惊慌失措地坐直身体,胸腔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做了什么?
他怎敢……怎敢如此唐突!
若是她此刻醒来,若是被旁人看见……
羞耻感淹没了他。
他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摆。
“对…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太欢喜你了,姐姐。”
他对着依旧沉睡的碧桃,语无伦次地低喃,仿佛这样就能抵消那份逾矩的罪恶感。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你若好了,要我怎样都可以…我…我再不敢了…”
他陷在自己的忏悔中,因此并未察觉,床榻上的人儿,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剧场:
碧桃:嗯,你就装纯情吧你!之前我手都破皮了你都不放,现在装装装!
薛允玦:姐姐姐姐姐姐~(′?w?`)
薛允琛:?你叫谁姐姐!那我也叫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薛允珩:你俩真是不害臊,成何体统!-`д′-
碧桃:(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私下里叫我主人?.?
二小狗:……∑(;°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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