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田庄之后,碧桃在府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仅仅是得宠的干小姐,而是渐渐成为薛林氏身边不可或缺的助力。
一些不大不小的对外应酬,人情往来,薛林氏开始放心地交给她去办。
绸缎铺的采买,庄子上的春秋两收,她也渐渐有了话语权。
府中仆役见她,恭敬中更多了几分信服。
甚至偶尔,薛林氏与三夫人议事时,也会让她旁听,末了问一句。
“桃儿,你看如何?”
如今,五个月过去。
碧桃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
账册上那处疑问已被她勾画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卷进书房。
不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原本明媚的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蔽,庭中的槐树叶子开始不安地翻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特有的潮湿气息,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碧桃搁下笔,走到窗边仰头望了望天色。
乌青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一场豪雨即将落下。
“要下雨了。”
她轻声自语。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卷过庭院,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几片早凋的槐叶打着旋儿落进廊下。
碧桃转身朝外间唤道。
“春熙。”
“小姐。”
春熙应声而入。
“看这天色,怕是要有一场急雨。外头晒着的那些茶可都收进来了?”
春熙忙道。
“回小姐,夏露姐姐方才见天色不对,已经带着小丫头们去收了。今年新制的龙井、毛峰,还有前几日夫人赏的普洱饼,都摊在竹匾里晒着呢,奴婢正要去帮忙。”
碧桃点头。
“仔细些,别淋了雨。收完了直接送到西厢的茶房去,那儿通风干燥。另外,廊下那些盆景也往里边挪挪,雨打风吹的,别伤了根。”
“是。”
春熙屈膝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碧桃又走到书房门口,朝院中望去。
果然见夏露带着三四个小丫头正手脚麻利地收着茶。
竹匾很大,两人抬一匾,小心翼翼地从院子东侧的晒架往廊下搬。春熙也赶了过去,帮着将茶饼装进防潮的陶罐。
院子里一时忙碌起来。
小丫头们清脆的说话声,匆忙的脚步声,与越发急促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夏露姐姐,这匾毛峰放哪儿?”
“先抬到廊下,等雨过了再归置!”
“哎呀,这风好大——”
“快些快些,雨点已经落下来了!”
碧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哗啦啦的雨声顷刻间淹没了所有声响,庭院里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春熙和夏露带着小丫头们将最后一匾茶抢进廊下时,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几人站在廊檐下拍打着衣裳,看着倾盆而下的雨,都松了口气。
“幸亏收得及时。”
夏露捋了捋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笑道。
“再晚一刻,这些茶可就要遭殃了。”
碧桃从书房里走出来,温声道。
“都辛苦了。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茶驱驱寒。春熙,让小厨房煮一壶红枣姜茶来,大家都喝一些。”
“谢小姐。”
几个丫头笑嘻嘻地应了,刚要散去,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疏影轩的院门原是虚掩着的,此刻被风雨吹得晃动。
透过雨幕,隐约可见有人正撑伞朝这边走来。
“这时候谁会来?”
夏露嘀咕了一句。
碧桃抬眼望去。
来人已踏上台阶,收了伞,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原来是三哥。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暗云纹直裰,外罩一件竹青色薄绸披风,许是走得太急,披风下摆湿了一截,靴面上也溅了些泥水。
身后跟着个小厮,也撑着伞,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三少爷?”
春熙惊讶道。
“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过来了?”
薛允玦将伞递给小厮,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抬眼看向碧桃,唇角微扬。
“路过,见雨下得急,顺道来避雨。”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静思斋就在隔壁,三哥也是会避雨的。
怕。
是来勾引她的。
湿身而来。
这点小心思。
碧桃还是心知肚明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柔声道。
“三哥哥快进来,衣裳都湿了。”
薛允玦迈进廊下,那小厮将食盒递给春熙,行了礼便退到门外候着。
“这是?”
碧桃看向食盒。
“路过沁芳斋,见新出了荷叶糕,想着你或许爱吃,便带了些来。”
薛允玦说着,目光落在碧桃身上。
她今日穿着那身月白底绣淡青缠枝莲纹的夏衫,立在廊下昏暗的天光里,像一株清雅的玉簪花。
碧桃抿唇一笑。
“三哥有心了。外头雨大,进屋坐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春熙机灵地放下食盒,又端来温水帕子给薛允玦净手,随后便悄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窗外雨声哗哗,反倒衬得室内格外宁静。
薛允玦在窗边的茶榻上坐下,碧桃则走到多宝格前,取出一套青瓷茶具。
“方才正想煮茶呢,三哥便来了。”
她边说边熟练地摆开茶具。
“今日收了新茶,正好尝尝。”
薛允玦看着她动作。
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执壶、温杯、投茶,一举一动从容优雅。
水是早就备在红泥小炉上的,此刻已滚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碧桃提起铜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茶盏,嫩绿的茶叶在青瓷杯中翻滚舒展,清香顷刻间弥漫开来。
“是明前龙井。”
薛允玦嗅了嗅茶香,肯定道。
碧桃点头,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三哥哥尝尝,庄子上新送来的。”
薛允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鲜醇,回甘绵长。
他不由赞道。
“好茶。”
“不过,姐姐,我更爱喝姐姐的……”
碧桃见他又要胡说了,染了丹蔻的指放在了他的唇上。
“三哥哥,白日不宣淫。”
薛允玦自然知道她羞了,正色道。
“我方才是想说,茶,我更爱姐姐泡的。”
碧桃见他不闹了,于是自己也捧了一盏,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静静喝了一会儿茶,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庭院里积水成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远处的亭台楼阁都隐在雨幕之后,模糊了轮廓。
“这雨怕是要下一阵了。”
薛允玦望着窗外道。
“夏日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碧桃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三哥今日不是该去陈夫子那儿听讲?”
薛允玦如今身子大好,薛林氏便为他请了位西席,每日讲两个时辰的经史文章,为日后科考做准备。
“夫子家中有事,今日休课。”
薛允玦答道,顿了顿,又补充。
“本来想去藏书楼找几本书,路过姐姐这里,就拐过来了。”
碧桃抿唇笑了笑,没戳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