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薛林氏的准信,碧桃心中大定。
接下来,便是要睡…说服师父了。
她知道顾星河性情孤傲,且有血仇在身,未必愿意受官府或军旅约束,更不一定会接受将她妹妹留在薛府的安排。
需要好生斟酌。
她吩咐春熙夏露,开始整理行装,将不太打眼的四季衣裳、书籍、常用的丸药等先归置起来。
又让星辰去外头,按她的尺寸,订做了几套厚实利落的冬季劲装和披风,男女款式皆有,并采买了一批上好的棉花、厚绒料子。
三日后的深夜,秋月皎洁。
碧桃算准了顾星河可能会来的日子,特意没有早睡,在书房里一边翻阅张嬷嬷送来的宫规抄本,一边等候。
子时将近,后窗果然传来熟悉的轻响。
顾星河无声无息地落入室内。
他站定,目光先习惯性地扫视一周,确保无人,然后才看向书案后的碧桃。
几日不见,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沉静了些,也…更疏离了些。
自那夜“出师”宣言后,两人之间那层师徒的纽带似乎正在悄然转变。
“师父。”
碧桃放下书卷,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夜深露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是新制的桂花糕和栗子酥,您尝尝。”
顾星河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又移到碧桃笑盈盈的脸上,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在客位坐下。
他摘下面具,放在一旁,露出那张俊美冷硬的脸。
烛光下,他的眉眼衬得愈发俊俏。
碧桃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块栗子酥放在小碟里。
“师父这几日可好?阿缨妹妹身子如何了?”
顾星河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夜寒。
他声音平淡。
“尚可。阿缨…恢复得不错,多谢惦记。”
“那就好。往后啊,她可是我小姑子。我,能不惦记吗?”
顾星河:“……”
那日被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子霸王硬上弓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临了还说。
师父很可口。
嗯?
不用师父负责。
啊?
我不止师父一个男人。
嗯。
师父应该感觉得到。
感觉到什么?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得了师父的身子我赚到了。
所以不用负责,那她也不用负责吗?
……
他一时脸红。
比红霞还要红。
碧桃自己也拈了块桂花糕,小口吃着,见男人害羞了,也不逗他了,只说起正事来。
“师父今后…有何打算?可是要离开余杭了?”
顾星河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碧桃问得直接,他也答得干脆。
“是。此地不宜久留。仇家虽暂未追至,但久留必生变故。待阿缨再好些,我们便动身。”
“打算去哪里?”
碧桃追问。
顾星河沉默了一下,道。
“南下,或往西。寻一处偏远山村,隐姓埋名。”
碧桃放下糕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师父一身惊世武艺,兼通医毒,便甘心就此埋没于山野,终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吗?阿缨妹妹年纪尚小,身子又弱,难道也要跟着您颠沛流离,不知明日何在?此次中毒,已是侥幸捡回一命,下一次呢?您能确保每次都护她周全吗?”
顾星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碧桃的话,句句戳中他的痛处。
他何尝不想给妹妹一个安稳?
可血仇未报,身份暴露便是死路,除了逃亡隐匿,他不知还有何路可走。
“我别无选择。”
他声音低沉,带着苦涩。
“不,师父,您有选择。”
碧桃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
“我为您和阿缨,想了一条路。”
顾星河眸光一凝,定定地看着她。
“何路?”
“从军。”
碧桃吐出两个字。
顾星河瞳孔微缩,断然摇头。
“不可能。军中核查严格,我的身份经不起查。且…军纪森严,束缚太多,非我所愿。”
更重要的是,他的仇家,似乎与朝堂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碧桃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不慌不忙道。
“师父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并非让您以真实身份,从小士兵做起。我已求得干娘允准,由薛府出面,修书举荐您前往西北边军,在我二哥薛允琛麾下效力。薛府在军中也有些人脉,安排一个‘来历清白’的武艺教习或医官身份,并非难事。军中虽有核查,但有薛府担保,只要您不主动暴露过往,无人会深究一个‘投军报国’的武人底细。”
“薛允琛?”
顾星河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他记得,碧桃提过她这位二哥,已在边关挣得军功。
“是我二哥。也是我男人。”
顾星河忽然觉得心间酸溜溜的。
原来这就是她的男人吗?
“还有铁牛哥,也是我半个男人。”
“?”
“还没吃上。”
碧桃见他疑惑,不由失笑,转而又变得严肃。
“我二哥如今是振威校尉,正是用人之际。师父武功高强,尤擅潜行刺杀、单兵护卫,更通医术毒理,于边军斥候、护卫、乃至救治伤兵,皆有大用。此去,是凭真本事立足,挣的是一份光明正大的军功前程!远比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来得强!”
碧桃语气激昂,眼中闪着光。
“师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一身本事,当用于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方不负此生!难道您真要带着阿缨,躲躲藏藏一辈子,让她也跟着您永远见不得光吗?”
顾星河被她这番话震动了。
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这些词,离他颠沛流离的生活太远,却又隐隐唤起了顾家武行当年也曾有过的忠义传家的风骨。
更触动他的,是碧桃最后那句。
让阿缨也跟着永远见不得光。
见他神色松动,碧桃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