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东院的书斋内，炭火烧得极旺，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热量，将冬日严寒隔绝在外。
室内陈设简洁而贵重，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前朝瓷器、古玉摆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与内敛的奢华。
李桓一身家常玄色常服，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凤眼微垂，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份密报上。
宋绩侍立在一旁，青衫素净，神色恭谨。
“林昭颜……”
李桓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余杭薛府主母薛林氏认的干女儿，年十七，通文墨，晓礼仪，曾在余杭跟着宫里出来的张嬷嬷学过规矩……此番入京，是为参选明年开春的宫廷女官选拔。”
他抬起眼，看向宋绩。
“女官选拔？不是选秀？”
宋绩躬身答道。
“回殿下，确是女官选拔。薛家为她铺的路，是走六局一司的女官之途。张嬷嬷。就是当年从宫里放出来、如今在太后跟前的那位老嬷嬷，似乎对她颇为看重，亲自写了荐书。”
李桓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女官……”
他沉吟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惜了。”
“殿下觉得可惜？”
宋绩试探问道。
李桓放下手中玉佩，端起一旁温着的茶盏，浅啜一口。
“这般品貌……若去参选秀女，以她的容貌气质，入选宫中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若能得宠，位份不会低。届时，她背后的薛家。那个在西北军中已有建树的薛允琛，那个在国子监苦读、明年有望金榜题名的薛允珩，还有薛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的商脉……这些，都将成为她在宫中的底气，也将成为她背后之人的助力。”
他顿了顿，凤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可是女官……女官再好，终究是伺候人的。即便做到六局掌印，也不过是五品女官，见着主子还是要跪拜请安。手中虽有些权柄，却终究是在宫规框架之内，处处受制。”
宋绩深以为然。
“殿下所言极是。女官之路，看似清贵，实则上限有限。且宫中女官不得婚配，待到年长放出宫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中等人家做主母，或是被高门聘去做教养嬷嬷。比起妃嫔，无论是前程还是能为家族带来的利益，都差之千里。”
李桓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但若是秀女就不同了。”
他眼中浮现出那日在水云阁惊鸿一瞥的容颜。
雪光映照下，那张芙蓉面清澈如画，眼眸里有着寻常闺秀少见的坚韧。
“这般女子，不该埋没在女官的繁琐事务里。她该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见更广阔的天地，也……为我所用。”
宋绩心头一震，抬眼看晋王。
李桓已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中积雪未化，几株老梅虬枝上点缀着零星腊梅，幽香透过窗隙隐隐传来。
“薛家如今虽以商贾立足，但薛林氏治家有方，几个儿子都培养得不错。薛允琛在西北军中已升任校尉，屡立战功，假以时日，必成将才。薛允珩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勤勉，文章策论俱佳，明年春闱若中，便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这样一个家族，正处在由商转文、文武并进的关键时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若能将林昭颜纳入我麾下，通过她将薛家绑上我的战车……那么，西北军中我便多了一分助力，文官清流中也能多一个未来的盟友。更妙的是，薛家是商贾出身，根基不深，比起那些累世公卿、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更好掌控，也更需要倚仗。”
宋绩眼中闪过明悟。
“殿下的意思是……让林姑娘放弃女官之路，转而去参选秀女？”
李桓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指尖轻轻拂过“林昭颜”三个字。
“她既有志于宫中，想必是不甘于平凡，想要搏一个前程。女官之路固然稳当，但终究是为人作嫁。而秀女之路……虽然风险更大，但一旦得宠，便是飞上枝头，不仅能光耀自身，也能福泽家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况且，以她的品貌，入选秀女后，我有把握让她在宫中站稳脚跟。届时，她在内，薛家在外，内外呼应……这将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宋绩思忖片刻，谨慎道。
“殿下谋划深远。只是……林姑娘既然已选了女官之路，且有张嬷嬷亲自铺路，恐怕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且薛家为她如此安排，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李桓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人之所以坚持某个选择，往往是因为还未看到更好的路，或是还未遇到足够动摇其决心的诱惑与压力。”
他手指在密报上轻轻点着。
“你去查清楚，薛家为何让她走女官之路而非选秀。是薛林氏舍不得她入宫为妃？还是薛家自觉根基尚浅，不敢贸然将女儿送进那吃人的地方？亦或是……林昭颜自己不愿为妃嫔，只愿做个清贵女官？”
“是，属下这就去查。”
宋绩应道。
“还有。”
李桓补充道。
“查一查她在京城的日常行踪，常去何处，与何人交往。特别是……她与薛允珩的关系。”
宋绩心中了然。
薛允珩是林昭颜名义上的兄长，也是她在京城最直接的倚仗。
若能摸清这对兄妹的真实关系，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另外。”
李桓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张嬷嬷那边……也想办法递个话。就说，晋王府感念她当年在宫中的情分，如今她年事已高，若有什么需要照应的，晋王府愿尽绵薄之力。”
宋绩心领神会。
这是要借照顾旧人的名义，与张嬷嬷搭上线，进而影响林昭颜的选择。
“殿下思虑周全。”
宋绩由衷道。
“只是……若林姑娘执意要走女官之路，又当如何？”
李桓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纷扬的细雪。
“那就让她看看，女官之路也未必好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
“宫中六局一司，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一个毫无根基的江南商贾之女，即便有张嬷嬷的荐书，想要在其中立足，也非易事。若再有那么一两个‘意外’……她自会明白，没有靠山，在这宫里寸步难行。”
宋绩背脊一凛，低头应道。
“属下明白。”
“当然。”
李桓语气缓和了些。
“这是下策。若能让她心甘情愿走上我们为她铺的路，那才是上策。”
他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在掌心缓缓摩挲。
“这般女子……合该有更好的去处。”
话音落下，书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暖香袅袅。
窗外的雪，似乎又下得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