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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莽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俘虏营那边就出了事。

巴根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他翻身爬起来,抓起木拐,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赶。路上遇见的几个人都说“打起来了”,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打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乱成一团。

等他赶到时,两拨人已经对峙上了。

左边是一群蒙古俘虏,约莫三四十人,手里拿着木棍、石块,眼睛瞪得血红。为首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昨天刚跟汉人吵过架,今天又站出来了。右边是一群汉人俘虏,人数更多,五六十个,也拿着家伙,锄头、扁担、木棍,什么都有,毫不示弱。

中间躺着一个人,满脸是血,哼哼唧唧地呻吟着。旁边蹲着两个人,正在给他擦血,手忙脚乱的。

巴根挤进去,看了看那人——是个汉人,三十来岁,额头上开了道口子,血糊了一脸,但看起来没性命之忧。他蹲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死不了。”他站起身,“怎么回事?”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

巴根看向蒙古人那边。

“你,说。”

那个满脸横肉的蒙古大汉站出来,指着地上的汉人。

“他骂我们。”

“骂什么?”

大汉犹豫了一下。

“骂我们是‘鞑子’。”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汉人那边。

“他骂了,你们就打?”

一个汉人站出来,梗着脖子说:“他先动的手!蒙古人先动的手!”

巴根看向地上的伤者。

“是你先动的手?”

那人哼哼唧唧,不承认也不否认。旁边给他擦血的人替他说话:“他是一时冲动……”

巴根抬手打断他,看着那个蒙古大汉。

“你们先动的手?”

大汉点点头。

“他骂人,该打。”

巴根又看向汉人那边。

“你们的人被打了,你们就冲出来?”

汉人们点头。

“自己人被欺负,不能不管。”

巴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吓人。

“行。”他说,“都不认错,那就都别认了。”

他转向蒙古人那边。

“你们,打了人,对不对?”

大汉点头。

“他骂人不对,他该打。但你们打了,就得认。”

大汉低下头,不说话。

巴根转向汉人那边。

“你们,护着自己人,对不对?”

汉人们点头。

“护自己人没错。但你们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么一闹,以后两边还能不能好好处?”

汉人们也低下头。

巴根站直身体,扫视两边。

“行。那我给你们一个办法。”

他指着蒙古大汉。

“你,出来。”

大汉犹豫了一下,走出来。

巴根指着汉人那边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手里还握着锄头。

“你,出来。”

那人也走出来。

巴根看着他们。

“你们俩,打一架。谁赢了,谁有理。”

两人愣住了。

“打完了,这事就算了结。”巴根说,“赢的那个,今天的事翻篇。输的那个,自己去伙房劈三天柴。怎么样?”

两人面面相觑。

“这……这算什么道理?”汉人那边有人喊。

巴根看向他。

“你说,什么道理?”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巴根又看向蒙古人那边。

“你们觉得呢?”

蒙古人也沉默。

巴根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到了莽山,就是莽山人。蒙古人,汉人,契丹人,都一样。你们非要分个你我,那就打。打完了,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他顿了顿。

“莽山不养闲人,也不养记仇的人。谁再闹事,自己滚蛋。”

两边都沉默了。

那蒙古大汉和汉人首领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手。

巴根看着他们。

“不打?”

两人摇头。

“那就散了。”巴根挥手,“该干啥干啥。地上的这个,抬去大夫那儿。石头,你腿脚不便,去帮伙房烧火,今天算你干活。”

人群渐渐散了。

巴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听巽三汇报。

“俘虏营那边,今天早上出了点事。”巽三说,“蒙古人和汉人打起来了,一个人被打伤了脑袋,不重。巴根压下去了。”

叶飞羽抬起头。

“怎么处理的?”

巽三把经过说了一遍。

叶飞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让巴根来一趟。”

---

巴根走进中军帐时,叶飞羽正站在地图前。

“司马,你找我?”

叶飞羽回头,看着他。

“早上那事,我听说了。”

巴根点点头。

“压下去了。”

叶飞羽看着他。

“你让那两个头领打架,谁赢谁有理——这办法,哪儿学的?”

巴根愣了一下。

“草原上。”他说,“部落之间有争执,就派最能打的人出来决斗。赢了,就有理。”

叶飞羽点点头。

“在草原上管用,在这儿呢?”

巴根想了想。

“也管用。”他说,“至少今天管用了。”

叶飞羽笑了。

“坐。”

巴根在他对面坐下。

叶飞羽看着他。

“巴根,你觉得那些人,多久能变成咱们的人?”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永远变不了。”

叶飞羽点点头。

“那你怎么办?”

巴根想了想。

“让他们干活。”他说,“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干着干着,吃着吃着,睡着睡着,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叶飞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蒙古汉子,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行。”他说,“那就按你的办法来。”

巴根站起身。

“那我回去了。那边还有一堆事。”

叶飞羽点点头。

巴根走到帐口,忽然停住。

“司马。”

“嗯?”

“那个脱脱,回去以后,肯定会把咱们这儿的情况告诉兀良合台。”他说,“兀良合台知道咱们人多了,知道咱们有粮了,知道咱们汉人蒙古人一起干活了——他会怎么办?”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他怎么办,莽山都在这儿。”

巴根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叶飞羽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今天她收了整整两篮子,手都酸了,但还是没有停。这几天来的人多,伙房的菜消耗得快,她每天得多收一茬。手很快,一把一把地掐着嫩叶,掐下来的嫩叶绿得发亮,带着清晨的露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听说今天俘虏营出事了?”

“嗯。”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巴根压下去了。”

林湘玉点点头。

“他办法倒是多。”

杨妙真笑了。

“草原上的办法。”她说,“但管用就行。”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一直怎样?”

“这样……安稳。”杨妙真说,“种地,收菜,练兵,等消息。”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现在是这样。”

杨妙真点点头。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拉了多少下了?”

“三百多!”

“我才两百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又一个新的声音插进来:“我呢?我拉了一百多!”

“你刚练,一百多不错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有伴了。”

林湘玉也笑了。

“两个伴了。”

“像什么?”

“像孩子王。”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

---

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了多少?”

陈安举起弓:“两百多!”

二狗也举起弓:“三百多!”

狗剩低着头:“我……我才一百多。”

胖伙夫笑了。

“二狗厉害啊,比陈安还多。”

二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安却不在意,拍拍二狗的肩。

“他比我练得久,应该的。”

胖伙夫看向狗剩。

“你呢?手疼不疼?”

狗剩伸出双手,手掌上红红的,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

“疼。”他说,“但陈安说,疼也得练。”

胖伙夫点点头。

“陈安说得对。”

他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二狗也继续拉弓。

狗剩也继续拉弓。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今天出了那档子事,他得多盯着点。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说。

“二狗,狗剩。”

“嗯?”

“你们说,那个脱脱回去以后,会不会带兵来打咱们?”

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巴根大叔说了,不管谁来打,莽山都在这儿。”

狗剩也跟着点头。

“对,莽山就在这儿。”

陈安点点头。

莽山就在这儿。

人越来越多,根越扎越深。

谁来打,都不怕。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把弓拉开了,他要去打兔子。

打到了,给巴根大叔吃。

也给二狗吃。

也给狗剩吃。

也给娘吃。

也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胖大叔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二狗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狗剩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三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蹲在伙房门口,一下一下地拉着弓。

远处,灯火点点。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