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条汉子。”
赵团长声音沙哑。
“为老百姓拼命的,都是好同志。”
石满仓看着地上的阿牛,喉咙发紧。
“阿牛没丢人。”
石满仓说。
“他用命换了老乡们的命。”
赵团长转过身,走到石满仓面前。
他双手将那九枚粗布臂章递了过去。
白底黑字。
“八路”两个字,是用粗黑线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边缘还带着毛边。
石满仓低头看着那几块粗布。
没接。
他的手死死攥着兜里那封被血浸透的家书。
脑子里杂乱无章。
清河老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眼前晃。
赤曦军的大旗在风里飘。
李委员长分田分地的承诺还在耳边响。
他们是赤曦军的兵。
那道绿色的时空裂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重开。
戴上这块臂章,是不是就等于彻底断了回家的念想?
石满仓的喉结剧烈滚动。
赵团长看着石满仓熬得通红的眼睛。
“石排长。”
赵团长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藏着事。”
“我也看出来,你们有自己的建制,有自己的长官。”
石满仓抬起头,对上赵团长的视线。
“赵团长,我们不是不想打鬼子。”
石满仓咬着牙。
“我们只是……在等一条回家的路。”
赵团长没问他们的来历。
也没问他们那身诡异的战术素养从哪来。
他只是把臂章往前送了送。
“我赵团长不强人所难。”
“这臂章,你们愿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亲兄弟。”
“哪怕是死,我也死在你们前头。”
赵团长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二麻子、黑娃和柱子。
“你们要是不愿戴,想走。”
“我绝不拦着。”
“我给你们凑足十天的干粮,派最好的侦察兵给你们带路。”
“只要还在打鬼子,咱们就还是朋友。”
这份坦荡,重重击打在石满仓的心口。
不逼迫。
不盘算。
把人当人看。
石满仓恍惚间,看到了当年在安平地界,李峥接纳同泽会百姓时的模样。
一样的泥腿子队伍。
一样的铁骨头。
“排长。”
王二麻子突然出声。
他拖着那条被刺刀划开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你发话吧。”
石满仓看着他。
“路在你们自己脚下,自己选。”
王二麻子抬起沾满泥血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老子不走了!”
他一把从赵团长手里抢过一枚臂章。
动作粗暴。
“在哪打鬼子不是打?”
王二麻子大声吼道。
“只要能杀这帮畜生,戴啥臂章老子都认!”
他手指头因为脱力剧烈颤抖。
他笨拙地把那块粗布往自己左边袖口上别。
别针扎破了手指,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毫无痛觉反应,用力把别针扣死。
黑娃走上前来。
“阿牛死在这,我也守在这。”
黑娃用仅剩的左手,抓起一枚臂章。
他用牙死死咬住别针的一头。
硬生生将那块粗布别在沾满泥血的军装上。
针尖扎破了胸口的皮肉。
他连眉头都没皱。
柱子和顺子对视了一眼。
“排长,俺们跟着你。”
柱子毫不犹豫地拿起了臂章。
“对,跟着你打鬼子!”
顺子也抓起一枚。
两个新兵学着老兵的样子,把白底黑字的臂章端端正正地扣死在左臂。
九个人,九枚臂章。
没人再问回路在哪。
没人再提那道诡异的绿雾。
全场悄无声息。
只剩下风声和汉子们整齐粗重的呼吸声。
九双通红的眼睛,全盯在了石满仓身上。
石满仓没出声。
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慢慢探进贴身的里衣口袋。
摸索了很久。
掏出了三样东西。
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脆的分田契。
一封边角磨破、字迹歪歪扭扭的家书。
还有一枚在落鹰谷拿命换来的,边缘已经被弹片崩缺的赤曦军纪功章。
纸片上,带着清河老家的泥土味。
分田契上那个鲜红的泥印,是李委员长亲手盖的。
那是穷人翻身的铁证。
家书上写着老娘的盼头。
纪功章里,藏着赤曦军为万民立命的魂。
石满仓的手抖得厉害。
骨节捏得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三样东西,是他在这个陌生时空里,最后的一点念想。
只要把它们埋进太行山的土里。
就等于亲手掐断了退路。
承认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清河了。
再也见不到李委员长,见不到那些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他猛地转过身。
一言不发地走向阵地最高处的那棵老松树。
拔出枪管上的三棱军刺。
单膝跪地。
对着冻得梆硬的泥土,死命扒拉。
“当!”
冻土太硬,军刺崩出一个豁口。
石满仓干脆扔了刀。
十根手指直接抠进泥里。
徒手狂挖。
“排长,你这是干啥!”
王二麻子嘴里骂骂咧咧,身子却一瘸一拐地凑了过去。
“埋过去。”
石满仓头也不抬。
王二麻子挨着石满仓跪下。
“我帮你。”
他连刀都不用,直接用那双满是血口子的手,帮着死命抠开冻土。
指甲盖翻了。
血混着泥。
王二麻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个半尺深的土坑挖好了。
黑娃拖着废掉的右臂,慢慢走过来。
他用左手从兜里摸出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那是阿牛临死前,机枪阵地上崩出来的。
“阿牛没走远。”
黑娃把弹壳轻轻扔进坑底。
“他看着咱呢。”
柱子走过来,扔下了一块碎裂的怀表壳。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也埋这儿,陪阿牛哥。”
顺子咬着牙,放进了一个缺了口的铜钱。
“算我一个。”
九个人。
九样沾着血的小物件。
全堆在了那个冰冷的泥坑里。
那是他们过去的命。
石满仓死死盯着手里的家书。
喉结剧烈翻滚。
胸腔刺痛,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猛地闭眼。
将家书、田契和纪功章,整整齐齐地码在弹壳旁边。
双手捧起冻土。
一把。
两把。
一点点盖住。
压实。
抹平。
他缓缓站起身。
对着那棵老松树。
对着遥远的南方。
腰杆挺得笔直,双脚猛地并拢。
郑重地敬了一个赤曦军的军礼。
“娘,委员长。”
石满仓的声音压得很低。
掷地有声。
“家里教的道理,满仓一辈子不敢忘。”
礼毕。
石满仓猛地转身。
他大步走到赵团长面前。
一把抓起那最后一枚粗布臂章。
没用别针。
他直接拔出带血的军刺,在袖口挑开两个洞。
扯下一截麻线,将臂章死死绑在胳膊上。
白底黑字。
“八路”两个字,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九个汉子。
九枚臂章。
在太行山的寒风中,站得笔挺。
赵团长看着这群汉子,眼眶通红,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的八路军战士,齐刷刷地举起了手里的老套筒。
无声致敬。
石满仓弯腰。
一把捞起地上那支沾着阿牛鲜血的安平四型步枪。
拉动枪栓。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他转头看向赵团长。
目光锐利,眼底战意沸腾。
“赵团长。”
“有老百姓的地方,就是咱们的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