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父亲说的话,陈胖子一个字都不信,吩咐左右各司其职,把那两个下人赶出去,极力按捺住怒火道:
“生意做完没有?”
“这孩子,爹难道还骗你不成?来这边真不是为了贩人。”
陈文操嗔怪一句,上下打量儿子,满目都是欣慰之意,解释说:
“当年接你莲姨入行,我和她有过君子约定,今番是送她返乡,顺道见识一下,有塞上明珠之称的畅春阁头牌高桃儿,嘿嘿、其实来这边第二天我就看到你小子了。”
“阖城戒严,你以为带着孩子能逃出去!”
陈胖子又急又怒,戟指戳着他爹,迸出两行泪来。
“说话小声些,我听得见。”
陈文操斜一眼门外,叹口气,压低声说:
“大同婆姨艳名远扬,山右今年闹得凶,这么好的机会,人贩子自然多如过江之鲫,楼里让我过来,也有这个用意,不过伤天害理之事,爹是不会做的,球球,你咋就不信我呢?”
陈胖子擦泪拧眉,父亲干的勾当他打小见惯,荤腥不忌,专挣那亏心钱,还自诩仁义,他岂会轻信,气呼呼小声道:
“本地城狐社鼠拐走一个孩子,惊动官府,已经死了不少人,此事绝不会善了,你若是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告诉你无妨,我是来挖人的,之所以急着溜走,是怕官差堵门,泄露了身份,同行是冤家嘛,畅春阁后台很硬。”
陈文操说着出门,向对面屋檐下的跟随招招手,对儿子道:
“我住南城姜家老店,你忙吧,得空回家看看你娘,一天到晚念叨你,能把我烦死。”
“你不改行,我誓不还家!”
陈文操闻言停步,仰望暗下来的落雪寒空,长吁一口气,摇摇头,脚下不停的走了。
“华宾!”
缩在檐下的常华宾飞奔而至。
陈胖子恨恨道:
“派人盯着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大队长!”
常生春满头白烟跑来,急道:
“耿联络员来了,把我骂了一顿,让咱们立刻回报社!”
“怎么回事?”
陈胖子搓耳顿足,妞妞或许就在这里,此时撤退,岂不是前功尽废?!
常生春惊心动魄道:
“刑房在在潇湘院,候大叔和那些打手杀起来,有个人好不厉害,候大叔被他打吐了血,得亏耿联络员及时赶到,否则就坏了。”
“同学们撤了没?”
“撤了、撤了!”
陈胖子带着常生春跑去潇湘院,见妓院打手戒备森严,慌忙又跑去畅春阁门面大堂,看到和耿联络员说话之人的打扮,暗暗心惊。
那人眉粗颧高,满脸胡茬子,缕金交脚幞头、宝相花袍服、铜葵花革带、皂纹靴,腰悬制式柳叶刀,身材健硕,气势逼人,分明是个武官。
候大叔衣襟染血,歪坐椅子里,恶狠狠盯着那武官,想必常生春说的厉害人物就是此人。
哎呀、耿联络员射来目光好吓人,仿佛能看穿他急于立功的小算盘。
陈胖子心里发虚,溜着边儿缩到张金玉身后,小声问:
“张委员,妞妞找到没?”
金玉瞪他一眼,出门离那些守在外面的衙役远些,寒着脸道:
“发现线索为何不请示回报?擅自行动,你的组织纪律性呢?”
陈胖子赔笑道:
“事态紧急,耽搁不得,我只能让常华中回报社汇报,张委员,那个将官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刘大叔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还罢,你们也跟着胡闹!
耿联络员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得知此事差点气坏,还把我训了一顿。
就连贾社长也埋怨我,说我失职,不早些回报,让咱们明日出关呢。”
金玉数落一通,气鼓鼓便走。
天已黑透,陈胖子示意常生春送张委员回报社,营救妞妞计划夭折,他不甘心,溜到司马大叔身后,观摩耿联络员如何处置此事。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来骑快马践冰踏雪来到畅春阁门前,驭手们呼啦啦下马。
当先那个中年人狐帽貂裘、富贵逼人,昂首阔步进来大堂,游目四顾,眼神落在耿照身上,拎着马鞭笑吟吟指点道:
“耿兄弟,你不够意思啊,八抬大轿都请不动你,今日求到我头上来了吧,哈哈哈哈哈。”
“小的原打算明日登门请罪,孰料糟心事凑一块了,被逼无奈,只好请你这位大佛出面。”
耿照告罪见礼,介绍对面那位将官。
“世子,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齐千户,奉旨出京办事。”
那锦衣千户暗暗皱眉。
他没想到对方会请来这么一个人物,能在大同出现的世子,自然是代王嫡长子,朱鼐铉。
大明诸藩宗室嫡长子世袭亲王爵位,即世子,其余诸子皆为郡王,大小郡王的嫡长子同样袭郡王位,剩下的诸子都是将军、中尉禄位。
眼下代王一系有大小郡王一十八位,各类将军、中尉三千多,还不算那些郡主、县主之辈,总之数目庞大,遍及山右各地,可谓极矣。
自永乐登极之后,藩王们日薄西山,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姓耿的可以不拜,但是他却不敢不拜,这个罪名他担不起,撩衣跪地俯首道:
“卑职齐保住,拜见世子。”
“楼上说话。”
朱鼐铉大皱眉头,他同样没料到会遇见这种情况,马鞭甩给侍卫,背手转去螺旋圆梯那边。
司马秀见耿照示意,对气蛤蟆似的老刘道:
“大哥,咱们待在这里没用,先回去等消息。”
老刘也明白眼下不是使气任性的时候,转身便走,陈胖子赶紧去搀扶受伤的候大叔。
缩在人后的老鸨子露出青肿脸泡子,一巴掌糊在身边的乌龟脑壳上,瞪眼呜呜:
“都竖在这里作甚!去把金凤叫来替我,哎呦喂、疼死老娘了。”
厅堂上的妓院打手迅疾退下,乌龟们飞速收拾凌乱的桌椅,不消片刻,寻欢客纷纭而至,嚷叫声、调笑声、谑浪声、奏乐声,喧嚣如常。
“世子在哪儿?”
畅春阁大东主冯三喜拎着袍摆,急匆匆从后边的潇湘馆赶来前厅大堂。
“小桂香屋里。”
拿帕子捂着脸的老鸨子朝二楼使个眼色,拉着东家进来自己房间,一边卖惨,一边把适才发生的一幕说了。
二楼挂着小桂香牌子的房间内,朱鼐铉得知司礼监文书房太监陈洪在潇湘馆,顿时愣住。
畅春阁有他一份子,潇湘馆是个啥所在,他心知肚明,特么一个太监,上午来到大同,下午便去妓院刑房,这是在搞啥名堂?!
“冯老三呢?”
耿照笑道:
“我也想见老冯,却被齐千户拦住了。”
齐保柱抱手道:
“冯掌柜在潇湘馆。”
说曹操曹操就到,冯三喜快步进屋,抱手一一见礼。
“耿老弟,到底出了何事,怎么把世子也惊动了?”
朱鼐铉冷哼一声,作色道:
“耿兄弟手下带着家眷打南边过来,去西市逛街,孩子眨眼就没了,老三,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的人也太猖狂了吧?”
“肯定是下面雇的临时工、不在编!”
冯三喜张嘴就把自己撇了个干净,诉苦道:
“世子,你也见到了,眼下最关紧是牲口草料,帅府、察院、府衙、县衙、都司、户部分司,文武公署都找小的派役派差。
不说山右、宣府了,咱大同四州七县,小的除了雇人还有啥办法?耿兄弟你千万见谅,下面出些害群之马也是在所难免啊。”
朱鼐铉脸色一沉,愠道:
“你打算咋办?”
冯三喜听出对方的态度了,吹胡子瞪眼朝外面大叫:
“赛昆仑!”
一个精瘦如鼓上蚤的汉子应声进屋,扑地跪拜。
“小的见过诸位大老爷!”
冯三喜把西市绸缎庄丢失孩童之事说了,恶狠狠道:
“明早我要见到孩子,是谁干的,剁了双手一并送来!”
赛昆仑应诺,磕个大头退下。
朱鼐铉依旧拉着脸,没好气道:
“如此就想我轻饶你?”
冯三喜咕咚跪下。
“是小的错、小的任打任罚!”
“不知者无罪,世子息怒。”
耿照扶冯三喜起身,眼前二人做戏至此,他再不发话就冷场了,岔开话题道:
“你们在后面搞啥呢?”
“这个······”
冯三喜支吾其词,眼神游移,似有难言之隐。
朱鼐铉又火了。
“耿兄弟不是外人,有什么可藏藏掖掖的?难道我也不能知道?”
齐保柱见冯三喜求助望来,只得说道:
“冯家仁在堂做药材生意,陈太监本想顺路采买一些关外药材,因此找冯掌柜打听行情。”
朱鼐铉哈哈大笑,笑声未歇,脸色陡地变了,去妓院刑房打听药材行情,分明是把他当二傻子糊弄,寒森森盯着冯三喜,摸出烟卷点燃。
冯三喜额汗津津,赔笑道:
“这个,陈太监听说一位回回神医,唤作天机老人,在我这儿做客,因此便过来一会。”
朱鼐铉拧眉吞吐烟雾,疑惑道:
“天机老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也是关外来的?”
冯三喜连连点头,干笑道:
“小的明白世子好奇,可小的、陈太监他······”
“你个老小子在搞啥鬼名堂?!”
朱鼐铉拍桌打凳,这回是真的怒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狗阉宦肯定在干那见不得光的事,这是送把柄上门啊。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妙哉!
“去看看!”
冯三喜手足无措,哭丧着脸说:
“世子、世子!陈太监有交代,不准外人干扰啊,你就可怜可怜小的吧。”
朱鼐铉腹中冷笑,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扭头道:
“耿兄弟可愿去开开眼?”
耿照一笑起身。
“恭敬不如从命,世子请。”
潇湘院规模不小,门房三间、厢房六间、书房十间、上房五间,这还是地面上的建筑。
守在书房的打手见老爷过来,打开双层夹壁墙上的暗门,冯三喜无奈,当先进去。
陈洪站在地下蚕室外间,透过书橱上的暗孔,一瞬不瞬的盯着室内刀匠的操作,隐隐觉得蛋疼不已,这当然是幻痛,他下面早就没了。
门户启闭声响了一下,杂沓的脚步临近,他扭头吃了一惊,顿时怒目圆睁,杀气四溢。
冯三喜面无人色,抱手左右告饶,他知道蚕室内在做什么,一声也不敢吭。
朱鼐铉面色淡然,似笑非笑来到书橱前,透过上面的小孔看去,脸色渐渐变得精彩起来,看了片刻,随后一声不吭的离开。
耿照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瞄一眼,激灵灵打个尿颤,毛骨悚然。
只见屋中点着几十盏羊角灯,摆着一张床,一个赤果下身的年轻人躺在那里,胸口尚有起伏,大概是睡着,亦或是昏了过去。
床边那个色目老者神情专注的操持针线,正在缝补那个年轻人不可言说的伤处,一旁还有个色目少年,帮着递刀具,擦拭血水。
齐保柱见耿照和朱鼐铉离开,忍住好奇没去看,跟着面目狰狞的陈太监进来一间屋子,低声禀报始末因由。
冯三喜跪地不住叩头,惨兮兮道:
“天使老爷,畅春阁有世子一份子,小的劝不住他,也不敢提前派人过来知会老爷。”
陈洪挥退齐保柱,突然暴起一脚踹翻冯三喜,嗓子里嗬嗬嘶鸣,发疯似的拳打脚踢。
冯三喜抱头蜷成虾米,不住的哀鸣告饶。
“草泥马的!”
陈洪打累了,气喘吁吁地住手。
“你手里可有朱鼐铉的把柄?啊!”
冯三喜伏地筛糠道:
“有、有!朱鼐铉其实是老二,袭太平郡王,为谋夺嫡嗣,请五台山术人曹仓作法镇压世子,剜取人心,书贴世子生辰八字,诅咒拜祷,结果世子真格死了,朱鼐铉又因曹仓勒索,于是将其灭口,还有······”
陈洪笑了起来,这些天潢贵胄,特么不过是圈养在一城之中,等待定罪的囚犯而已,颤颤的从怀里摸出御烟上林春点燃,吞云吐雾道:
“跟朱鼐铉一块的是谁?”
“此人叫耿照,张驸马门下走狗,世子手里有煤户(与菜户、马户、灶户之类一个性质),与张驸马合伙经营煤炭,因此来往甚密。”
陈洪闻言,压下去的怒火呼哧又窜了上来,恨得他牙根痒痒。
时下的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唯一能做的事,除了吃喝玩乐,只剩下生孩子,而且个顶个高产。
大同米贵,一石需银二两,明蒙不和,边饷尚且供应艰难,何况山右宗藩禄米,经常无法支付,宗室成员贫困潦倒者不乏其人。
于是屡有宗亲铤而走险,甚至勾结鞑子寇边,遭朝廷打击后,不敢追要拖欠禄米,转而奏求煤户做煤老板,朝廷一般都会答应。
他奉旨出塞,原打算顺便搜寻老仇人张昊的痛脚来着,特么的想不到自己的马脚先被人捉住了,叼着烟卷寻思片刻,狞笑出屋。
“择日不如撞日,咱家去会会这位世子,你安排一下。”
塞上数九隆冬,妓院南边的凝碧园却有四时不凋之花,灯影下又有清流激湍,映带环绕在抱月轩左右,与其它园中冰天雪地的景色殊异。
耿照进园便察觉这里气温骤升,估计到处铺有火龙,轩厅上温暖如春,侍女穿梭往来,果盘、菜肴、杯盏、插花等器物,顷刻摆上桌子。
香起、卷帘放下,侍女一一退去,冯三喜从温酒器上取了莲花注壶,给一圈斟上酒。
“此处没有外人,老冯客气啥?”
耿照拉冯老三坐下,举杯挨个敬酒,明知故问道:
“三哥,那个回回医在做甚?”
冯三喜硬生生挤出笑来,他明白这个话题避不开,好在之前已和陈洪沟通过,解释道:
“这个天机老人祖上是金帐汗国御医,我四弟兼做药材生意,慕名雇他来做事,此老有回天再造秘术,能使微阳变巨,懂了吧?”
朱鼐铉点支烟卷笑道:
“房术有吃药、外搽、导引等诸般手段,此老的办法我倒是头回见,其中是何道理、受术者又是何人?”
冯三喜抿口酒说:
“此老秘术是祖传,不过这种伤筋动骨的手段,太过骇人听闻,施术要你情我愿才好,关键要看受术者拼得拼不得,若有爱风流不顾性命者,方好下手。
只消用些麻药敷那物件,使他不知痛痒,再找来二犬,勾连之际,快刀斩断,取宝切为数条待用,将受术者物件割开数缝,塞入狗宝,敷药包扎可也。
据说养上一个多月,不复有人阳狗肾之别,做事时候,比术前好用数倍,如此自然无往而不利,我不信世间有此奇术,便让人去寺庙酒楼处张贴报帖。
受术者叫叶未央,南边生意人,那物件磕碜,四处求治无果,苦闷难言,因此宁死也要受术,天机老人再三告诫,十有八九无法成功,可他不听,哎~”
朱鼐铉阴森森斜一眼闷头抽烟的陈洪,脱了貂裘追问:
“为何难以功成?”
冯三喜咳了一声,说道:
“自然是有违天道造化,天机老人自称祖上历代都做过此术,用刀从无差错,可惜术后少有存活者,叶未央甘愿签下约书试术,即便丢却性命亦不怨,倒是个青年有志之人。”
朱鼐铉毫不掩饰,爆出一串大笑,心中畅快无比,暗道今晚真特么来对了。
阉人终其一生的梦想,便是希望那物件重新发芽,陈洪现身此地,企图不言自明,这厮好比那拾粪老汉起五更,找死!
说实话,藩禁的清规戒律繁琐严苛,宗室不得与封地官府交往、不得自置王府官吏、不得从事工商业、不得出城等等。
宗室子女须向朝廷请名,不入牒谱无禄米,他膝下子女众多,每次请名,各级官员吃拿卡要,百般刁难,能把他气炸。
今日老天开眼,狗太监的把柄落到他手里,由着他拿捏,想到得意处,不由得诗兴大发,满饮一杯,笑盈盈漫声长吟:
“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名利消息,一派落花风。
悔煞少年,不乐风流院,放逐衰翁王孙辈,听歌金缕,及早恋芳药。
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不比荣华地,欢始愁终。
得趣朝朝,燕酣眠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幅大春宫。
小陈,愣着作甚?来来来,喝酒!老三,有酒有肉没美人咋行?”
“确实清淡了些,怨我考虑不周。”
冯三喜连声告罪,跑出去喝叫远避的下人。
不一时,娇艳如花的美人纷至沓来,身段袅娜复轻盈,都是宜描上翠屏,有人端盘捧盏、有人焚香、有人布置茶案琴案。
狍肉烧羊、猪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肚胘,一道道佳肴妙馔鱼贯而来,汇集筵桌之上。
那边厢茶案上,摆列盏、托、瓯、碗等,美人将茶汤从瓯中盛入盏中,翩跹送来酒桌上。
这边厢琴案上,叮咚一声,锦绣幔帐后,诸般乐器随之相合,莺莺燕燕或歌舞助兴,或伺候左右,殷勤端杯劝饮,执着调笑喂食。
霎时间,花香鬓影耀目,丝竹管弦悦耳。
朱鼐铉、陈洪、耿照、冯三喜,四人或拍节和奏、或觥筹交错、或促膝相谈。
厅上洋溢着一派欢快和睦的宴饮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