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计议已定,不敢耽搁,当即分头行事。
“侯大哥,真不让我去?”
安六郎叼着烟卷,拽住对面常华宾甩来的绳子,三下五去二把驼背上的货垛系紧,埋汰道:
“你怕我抢功还是咋滴?”
“抢你妹呀,功劳小命哪个重要拎不清是吧?把村里沙匪清查干净就是大功,记住、一个也不能漏掉,矿上、牧场、农场缺人懂不懂?”
常华宾说:
“叔你放心,月亮湖百姓得知官兵收复河套,不会再给沙匪卖命,嘿嘿嘿,我把俘虏的衣服收缴了,这种天气,他们就算逃出去也得冻死,叔,安百户武艺好,让他跟你去吧。”
“武艺好顶个卵用,那是数千沙匪!”
侯龙韬斜一眼跟着冷于冰出院的康大勇,骂了一句马得草,牵上头驼便走。
他这趟过来另有差事,否则打死也不会去万统城找死,小安这厮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没必要跟着他玩命。
步行几十里路对时下人来说,不过是进城赶趟集而已,半路上,三人顺手宰了一队奉命前往月亮湖探查的贼娃子,冷于冰把马匹也杀了,把打小就做响马的侯龙韬心疼得要不得。
当满四老巢出现在视野那一刻,单刀赴会的三人都惊得呆了。
侯龙韬能听到自己的怦怦心跳,好像黑白无常在敲门。
万统城地处两山夹持的谷地沃野,目之所及,峭壁之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窑洞,远远望去,犹如蜂巢一般,令人头皮发麻。
“老康,特么这就是你说的山谷?!”
老康有苦难言。
“侯爷,沙匪掳掠边民来此地开荒筑城,小的何曾有半点隐瞒,满五去年抽调精锐入关,尽数送了命,如今阖城四五千人,能打能杀的顶多千把人,其余都是老弱妇幼。”
望山跑死马,来到谷口时候,天色已暗,沙匪们构筑的堡楼亮起灯光,那山壁之上也是星火点点,雾气飘拂其间,恍若海市蜃楼。
堡楼上当值的看到来人,城门开了半扇,一群沙匪策马包围上来。
冷于冰点上烟卷,笑道:
“老康,想想你的家小,知道如何做吧?”
老康惨兮兮点头。
“小的尽力而为。”
张松溪望向南边,天边那道起伏的黑影渐渐被暮色掩盖,依稀是个废城的轮廓,此地从来都是汉家疆土,历朝历代,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汉家忠魂,百感交集道:
“战国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欲从九原南袭三秦,终究被秦所灭。
史记有言:始皇欲游天下,令蒙恬率军开山,修建从长安达阴山的直道。
这条路走过蒙恬麾下老秦雄师,走过汉武帝挥师北疆的十八万铁骑。
也走过赴长安觐见的匈奴呼韩邪单于,还有千里迢迢远嫁漠北的王昭君······”
“还有咱们!”
冷于冰牵着骆驼,迎上策马而来的沙匪。
侯龙韬感觉那座利用山势修建的城池,像一头巨兽,堡垒望孔透出的闪烁灯光则是兽眼,打开的城门是兽口,而他、将要自送上门。
他想起老家二龙山,寨子已被官兵烧掉,早就荒废了,心塞滴叹口气,牵着骆驼进城。
驼铃声声,后面的城门吱吱呀呀关上,城内即山谷,除了山壁上的窑洞,路两边颇多杂乱的屋宇,都是依山而建的低矮土房。
一家门前的场地上有个露天磨盘,几个妇人在碾高粱,有人将事先泡好的高粱捞出来倒碾子上,有人牵驴推磨,有人在簸糠皮。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牲畜粪便的呛鼻气味,谷地开阔处阡陌纵横,狭窄处不过数尺,大路是沙土铺地,没多少积雪,收拾得极为整洁。
转过一个路口,能看到山谷尽头,同样是一堵城墙,大伙进了二道关大院,侯龙韬留下照看货物,老康带着冷张二人匆匆离去。
侯龙韬进屋摸出帝国炮相让,与管事喝茶唠嗑,盏茶功夫,一个下人跑上堂,说是大当家要看货,侯龙韬辞过管事,牵上骆驼出院。
来到三岔口一座木牌楼前,带路的沙匪举着火把呼喝一声,堡楼里出来几人,打开栅栏,帮着卸下骆驼背上的货垛,装上挑子上山。
转过几条崎岖山道,上了一条铺着圆木的崖壁栈道,来到一个装修奢华的山洞。
洞府屋宇式大门,两边雌雄石狮各一,门头还有个牌匾,上书“幽兰轩”,不伦不类。
进来洞门,左右是值房,门窗大开,酒气熏人。
正是晚饭的点儿,匪徒们闹嚷嚷团团围坐,搓胸抠脚、吆五喝六,好不快活。
里外通传,侯龙韬被带到一间烛火通明的大厅,朝八仙桌旁的冷于冰躬身拱手道:
“掌柜的,货到了。”
众匪卸下货物,侯龙韬见冷于冰摆手,瞄一眼上座的大瓢把子满四,跟着众匪退下。
沙匪们见他摸出帝国炮,乱哄哄一拥而上,生恐没有自己的份,侯龙韬把烟盒丢给大伙,露出狡狯的笑容,对那个矜持的匪首道:
“朱大哥,机制烟我私下夹带了一箱,不过兄弟我来这边一趟不易,要把丑话说前头,情谊归情谊,想要烟卷得拿皮货换。”
“那是自然!”
沙匪小头目朱大猫喜出望外,勾肩搭背搂住不放。
“老弟远来辛苦,走,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所在。”
“妙极,我这肚子里的酒虫闹腾一路了,朱大哥,这边有赌场没?”
“哈哈哈哈哈,必须有!”
朱大猫呵令手下滚回去当值,带着侯龙韬出洞府,转去西边栈道,一路称兄道弟,有说有笑,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滴亲兄弟。
幽兰轩正厅上,张松溪打开各色箱笼,砖茶白糖、干果卷烟、药材针线等,应有尽有。
冷于冰捏一个槟榔填嘴里大嚼。
“满头领,你尝尝这玩意儿,此物最能驱寒提神,还能杀虫化积。”
满四取一颗咀嚼,辛辣直冲顶门,不觉便出了头汗,扯开袍领连连叫妙。
“此物味道颇怪,端的提神来劲!”
“此物名曰槟榔,海外黑齿国靠它抵御瘴气,有杀虫驱水功效,善能截疟·····”
冷于冰嚼着槟榔,逼逼起来没完没了。
眼下不过是初更时分,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介绍完槟榔,接着介绍其它货物。
“这是湖广好茶,一箱二十块,每箱值银十二三两,此番运来四百余箱。
卷烟不多,只有两百条,其余是生烟,总共百十囤,每囤两百包,每包一斤。
砂糖干果共千余斤,药材四十八味,六百多斤,上好的长治铁条五百根。
潞绸二十匹,标布百匹,皮靴百双,布鞋千双,当家的,烦请借你宝刀一用。”
”李泰。“
满四唤了一声,厅外一个侍卫进来,抽出佩刀,张松溪接刀递上,冷于冰取了一双新布鞋,手起刀落把布鞋砍成两截。
满四拿起鞋子瞅瞅,断面全是新布粘成,实打实的千层新,伸出大拇指赞一声好。
“我向来是信得过你家东主的。”
延手相请道:
“咱们边吃边聊。”
偏厅里酒席已摆好,八碟八碗,三人落座,酒过数巡,大伙都脱了厚衣,冷于冰给满四斟上酒,又从闲话转到生意经上。
“来前我家东主告诉小的,往年双方生意买卖有一套老规矩,凡买大宗货,五千银两以下现银交易,从未闹过龌龊。
如今局势大变,河套鞑子支棱不起来,我家的关外生意也要一落千丈,今日这笔买卖,不知大当家是现银还是易货?”
满四摇摇头,苦笑一声,意态颇为萧索,执壶给二人斟上,仰头喝了杯闷酒。
自打赵全事败消息传来,他心里就像油煎火燎一样,可以说是惶惶不安,日夜难宁。
冯家生意他一清二楚,比重是关内十之三四,关外十之六七,对方根本不敢得罪他。
如今冯家知道他在河套站不住脚了,急着结账,无非是看上了他不得不抛弃的家业。
他日若想东山再起,离不开冯家,翻脸是自断后路,这也是冯家千里送鹅毛的用意。
“我和你家东主是老相与,不怕你笑话,眼下除了投靠瓦剌,我没有任何办法,月亮湖、锅底湖、万统城等处,老少加起来上万,还有牲畜之类带不走,都送与你家好了。”
“小的明白大当家苦楚,说实话,焦头烂额者,何止大当家一人,我家几位东主也一样。”
冷于冰脸上难掩喜色,给满四斟上酒。
“白灾之前,鞑子和陈其学达成一笔牲口买卖,为了这些牲口,我家东主手头现银都砸进去了,眼下资金周转着实困难。
不过大当家所言,小的一定如实回禀,这一点尽管放心,来前我家二老爷有言,大当家但有所需,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满四强颜欢笑。
“告诉你家老爷,过了这道坎,我必定报答!”
冷于冰连忙举杯。
“大当家言重了,小的多有冒犯,我自罚一杯。”
张松溪给大伙斟上酒,酣饮间,冷于冰将河套情形给满四细述一回。
酒足饭饱,满四喝令撤席上茶,对侍卫道:
“去叫唐鳌。”
盏茶时间,一个四十多岁,衣帽整齐,面容干瘦苍白,下巴留一撮山羊胡子的瘦子进厅。
众人见礼寒暄,唐鳌趁机给满四使个眼色。
满四道声失礼,带着唐鳌去了外面,再回来时候,只有他一人,手里拎着褡裢,入座取出账簿和文房四宝,笑道:
“他有琐事,咱们继续。”
账房先生张松溪取出随身褡裢里的账簿,大伙一边喝茶抽烟,一边步入正题。
正说话间,只听得脚步声奔跑杂沓而来。
一群气势汹汹的沙匪出现在厅外,满四靠进椅子里,盯着冷于冰狞笑道:
“冯双喜投靠官府了?”
冷于冰笑呵呵放下茶盏,眼前的情况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老康泄密,要么沙匪发现了月亮湖异常,能拖到更深,他已经很满意了,劝道:
“你若是识相,也可以学他。”
“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你们为何不放过赵全?啊!”
满四一巴掌拍桌子上,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像是要吃人。
张松溪起身往门口而去,伸指弹在那个侍卫刺来的刀身之上。
“叮~!”
那侍卫手臂发麻,惊呼一声长刀脱落,不自禁的倒退。
张松溪抄刀、进步、出刀,快逾电闪,厅外众匪狂呼大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满四看到那个文弱账房鬼魅般的身法,吓得跳起来,撞倒椅子,连连倒退,靠在了厅柱之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着突然探手去拨柱子上的灯架。
冷于冰脚下猛地踩空,来不及做出丝毫反应,连带桌椅直坠而下,重重的砸进坑底。
满四抠开厅柱暗门,拉扯里面的麻绳,闪身冲进身后墙壁露出的漆黑洞口,头也不回。
张松溪听到偏厅动静异常,返身进来大吃一惊,厅堂中间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大叫:
“冷大哥!”
“我没事!摔死老子了。”
冷于冰在坑底哼哼唧唧爬起来,只听得脚下嘁哩喀喳的碎裂声连响,摸了摸,竟然是腐烂的人骨,昏暗幽光里,依稀可见坑壁上蛇虫乱爬,惊得他一个激灵跳到椅子上,破口大骂。
满四这处洞府里外都是木材装修,他怎么也想不到,狗贼会在厅堂下挖了一个大虿坑。
“快放绳子下来,有毒虫!”
张松溪撕扯落地罩上的布幔丢下去,只听得外面号角连响,对借力爬上来的冷于冰道:
“此刻杀出去是送死,不如追上去。”
“狗贼从这里跑了?”
冷于冰过去瞅瞅那面洞开的板壁,里面黑咕隆咚,老大一股土腥味儿,隐约还有奔跑的脚步声,返身去外间捡刀劈砍椅子,缠上布幔蜡烛。
“不能让这厮跑了,追上去再说!”
谷中号角响连天之际,侯龙韬正在一个牧民家的马厩窝棚里坐着,那个瘸腿牧民吭哧吭哧地给牲口铡草,他在旁边一添一递地续草。
“外面咋啦这是?”
“敌袭,快回二道关客院吧,我怕他们来取马,看见你肯定要啰唣。”
瘸腿牧民神色复杂的看他一眼。
侯龙韬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帝国炮丢过去,还没等他起身,便听到院门咣咚一声开了,一群蓬头垢面的沙匪骂骂咧咧进院。
等那些沙匪牵上马离开,侯龙韬从柴垛后转出来,过来院门口,只见山崖、谷中,到处都是游走不定的火把,蔚为壮观。
他关上门返回马棚,接着帮瘸腿牧民铡草,不时看一眼土窗外,东巷那个紧闭的大门。
那里住着他的目标——钟金哈屯,消息是从一个赌徒嘴里套出来的。
他的衣帽在赌场输得精光,换来一身破烂行头,发髻也解开了,弄得蓬头垢面,浑身骚臭,若是再搞来一把刀,便和沙匪毫无区别。
他相信眼前这个瘸子不会出卖他,对方是被沙匪抓来的边民,因为逃跑,不但被残忍的沙匪割了耳朵,还被打断了腿,只能喂马苟活。
东巷第二家宅邸前厅中,小侍女阔阔真抱着花皮细狗坐在交椅里,眉头紧锁,小姐在她面前不停的走来走去,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大侍女卜鹿罕一阵风跑进屋。
“小姐,唐先生派人来了,让你赶紧去幽兰轩,那些沙匪正在催促百姓收拾行李呢,我估计是明狗大军杀来了!”
钟金激灵灵打个寒战,飞奔前院,喝令:
“我去找满四,阿巴哈整军待命!”
城中人喊马叫妇儿哭,乱成了一锅粥,十来个侍卫护送她来到三道关大牌坊。
幽兰轩的尸体已被清理一空,大虿坑也恢复原状,里外戒备森严,钟金带着侍卫进来偏厅,看到南墙那个洞口诧异不已,按刀喝问唐鳌:
“满头领何在?”
万统城大总管唐先生夹着烟卷,离座施礼。
“军情紧急,当家的已经进了密道,公主,咱们这就走吧。”
钟金心中一凛,明军真的来了。
“密道通往哪里?”
唐先生黯然道:
“月亮湖失陷,东边便无路可走,西城门外恐怕也有明军埋伏,好在大当家早有预料,人马物资事先转移了一部分,此密道是淘金客遗留,直通沙漠,外人并不知晓,公主大可放心。”
钟金看一眼唐鳌身后的妇人孩子,她见过那个妇人,确实是唐鳌妻子,对身边侍卫道:
“去通知阿巴哈。”
唐先生笑了笑,给守在门外的心腹流矢儿使个眼色,没多大一会儿,来了百十个沙匪,将厅里厅外挤得满满当当。
众匪分做两拨,五十多人点上火把,率先入洞,唐先生带着妻儿随后,扭头对钟金道:
“公主,四更天了,迟则生变。”
钟金无可奈何,只得带上侍卫进洞。
侯龙韬斜挎羊皮包裹,拎刀混在一众沙匪中间,亦步亦趋进了洞口。
他并不知道冷张二人哪去了,也不在乎,只要盯住钟金,那就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