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晴神色微变，灰色灵庭铺开，将老人身上逸散的精神噪音与痛苦残响尽数吞没，没让半点动静传出机修库。
下一刻，惨叫戛然而止。
老人那双常年发抖、还在整理破烂铁片的枯瘦双手，僵在半空。
浑浊、涣散了三十年的眼睛，在药力冲刷下，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缓缓抬头，望向眼前的陈风。
老人嘴唇颤得厉害，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下。
那张被痛苦折磨得变形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军人该有的挣扎。
“柳……柳帅……”
沙哑的声音，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有鬼……军令有鬼啊……！”
他嘶喊着，破音在空荡的库房里回荡。
老人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陈风，像是把他认成了当年极北风雪中，那个将战术终端塞进他怀里的高大身影。
药力暂时接上了焦残的神魂回路，也把那段埋了三十年、他再也碰不到的记忆，重新拖回眼前。
陈风没有顺着这场误认演下去。
他清楚，【九叶涤魂露】只能暂时安抚被暗火碳化的神魂回路，不可能逆转三十年的损伤。
老人的清醒，随时都会结束。
陈风蹲下身，与老人平视。
他的声音很沉，字句清楚，强行送进老人混乱的识海。
“马副官，看清楚。”
“我不是柳承达。”
老人身躯一震，像被冷水浇透。
浑浊的眼珠晃得更厉害，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喃喃道：
“不是……不是柳帅……？那你是……”
陈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是柳承达的……外孙。”
“柳焰的儿子，陈风。”
“柳焰”两个字落下，老人的呼吸停住了。
他脸上的痛苦还没散去，又多出几分呆滞的惊骇。
眼角不断抽动，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似乎想碰一碰陈风的脸，却又停在半空，像是怕眼前只是幻觉。
借着天顶破洞漏下的月光，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陈风的眉弓、鼻梁，还有那双沉冷的眼睛。
像。
太像了。
眉眼间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头，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在大院里骑战马、连宗族长辈都敢拔刀相对的小姐。
“小……小姐……”
老人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泪水流得更急。
整个人像泄了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你真是……小姐的儿子？柳焰小姐的骨肉？！”
“是我。”
陈风没有多说什么，神情依旧冷峻。
他翻开军用终端，指尖在侧键上一划。
嗡。
终端边缘亮起微弱的暗蓝光圈，转入最高安全级别的本地离线录像模式。
镜头抬起，将马良骥的脸、颤抖的双手，以及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录了进去。
“马副官，时间不多，外面有人替我们顶着风险。”
陈风盯着老人的眼睛，语速很快，每个字却都清楚无比，
“当年极北裂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刚才喊的‘军令有鬼’，是什么意思？谁的军令？鬼在哪里？！”
听到“极北”与“军令”，马良骥眼底那点属于长辈的温和，瞬间被三十年前的暴风雪与烈火撕得粉碎。
他的牙齿止不住打颤，发出格格轻响。
可那双被药力暂时抚平的眼眸深处，属于大夏精锐军士的铁血与秩序，第一次盖过了疯癫。
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抓住胸口，语调急促而断续：
“前线……前线没有全灭！大营阵台上的广播全是在放屁！他们骗人……他们全在骗人！！”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三十年前……极北裂隙失稳，异兽潮毫无征兆反扑……空间风暴把所有远程通讯和神念信标全绞碎了！柳帅带着兄弟们断后，在前线连斩三头六阶领主，大阵负荷过载，但阵地还在！”
“我们以为后方不知道前线还活着……柳帅把最高密级的战术终端拍给我，里面录着前线死守的实时画面，录着阵法残余负荷，还有柳帅亲笔手令！”
马良骥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柳帅让我冲回大营……告诉调度席，前线没死绝！只要撑住【虚空浮桥】，增援部队压上去，工程人员、矿工、还有上千号弟兄，全都能撤回来！！”
陈风握着终端，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
“警卫队全打光了……全死在空间乱流里……老子爬着过了浮桥，撞进接应大营！”
马良骥眼角裂开细小血丝，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扑起来，嗓音里全是绝望和恨意。
“但我没看见增援！我看见主控阵台拉了红闸！！”
“那是柳承烬签发的……【浮桥熔断令】！他当年作为统帅部派在前沿的战备总调度，公文上盖着他的调度专印，白纸黑字写着‘前沿生命体征全灭，为免战灾扩散，即刻熔断浮桥’！”
“放屁！全是在放屁！！”
老人嘶吼着，眼泪与唾沫混在一起。
“前线的活人，被他一道公文提前判了死刑！”
陈风的目光一下冷了。
他没打断老人，只追问关键细节。
“你亲眼看见公文签发人是柳承烬？”
“是他的印！大营主控席上就是他亲手落的私章与军印！”
马良骥剧烈喘息，枯瘦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了一寸，手指深深抠进地面。
“更该死的是……就在浮桥即将熔断的前一刻，老子在关口亲眼看见……有一支车队，正在从浮桥上往外撤！”
陈风眼眸一凝：
“什么车队？”
“重装……封闭式履带运输车，整整八辆！”
三十年过去，那串数字依旧烫在老人的骨头里。
他几乎是吼着报出代号。
“北运十七！那八辆车挂着同样的任务牌，上面写的是【北运-017】！”
“公文名目上写的是‘抢修设备紧急回收’，持柳承烬签署的特级免检通行令！可老子撞翻关卡的时候，最前头一辆车的防撞箱被甩开了一条缝……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破设备！全是【虚空源晶】！整整几大箱散发着空间波动的最高品阶虚空源晶！！”
老人眼角淌下的泪，已经带了血色。
“前线上千号活人，还有几十个没撤下来的勘探员，柳帅夫妇是在用血肉之躯给后方争时间啊！！”
“可他们呢？！那道桥根本不是留给前线撤退的！增援一个都没上去，反倒放了那八辆运源晶的车先过桥！”
“那支车队的轮子才刚滚进大营，柳承烬反手就拉了红闸把桥给炸了！！那帮畜生……是拿柳帅和上千号弟兄的命，在给他们运矿当垫脚石啊！！”
轰！
机修库内，空气像是凝住了。
陈风站在原地，握着终端的右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他体内，一直被死死收住的永夜神域，忽然透出一缕森寒的杀意。
极北裂隙血案……
柳承达一脉覆灭……
【北运-017】车队……高品质虚空源晶……
高市清臣死前自焚识海中被撕碎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重组、拼合！
高市家是在三十年前，突然获得了一批足以改变国运的高品质虚空源晶。
自那以后，樱花国的空间科研出现了违背常理的技术大跃进，空间撕裂、空间锚定，以及后来的……空间震荡器！
高市清臣名单深处的标签：
【三爷】、【京都】、【旧线】、【权限接口】！
全都对上了。
三十年前，柳承烬还只是统帅部派驻前线的战备调度，却敢借职权制造情报真空，熔断浮桥，将柳承达夫妇与一支守边精锐、矿场工程人员全数坑死在极北荒地，再借天灾掩住人祸。
随后，他又以撤退为名，借【北运十七】运输任务，将大夏的战略级虚空源晶撤出矿区，再经秘密转运链送进樱花国高市家的手里。
那是三十年前结下的卖国血盟。
此后三十年，他一步步坐上统帅部副主任的位置。
更让陈风杀意翻涌的是，近二十八年后，江海市那份柳玉堂签下的致命调令，又把陈战与柳焰引进死地。
在灰烬区伏击他们的，正是樱花国耗费近三十年完善出的禁忌杀器：
空间震荡器。
因果跨了整整三十年。
柳承达夫妇死在被切断的虚空浮桥后。
近二十八年后，他们的女儿柳焰、女婿陈战，又死在同一批人出卖源晶后研发出的空间武器下。
直到今天，那条老狗依旧坐在大夏最高统帅部的主桌上，穿着一尘不染的将官长服，挂着“保家卫国”“顾全大局”的温和面孔，堂而皇之扣留东海物资，想把陈风三人困死在京都。
陈风周身气息一荡，脚下水泥地无声裂开，细纹朝四周蔓延。
那一瞬泄出的杀机，让萧晴呼吸一紧。
对面的马良骥也本能缩了缩身子。
“队长。”
萧晴极轻、极冷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灰袍下的手轻轻抬起，覆在了他的小臂上。
那缕冰冷灰沉的灵庭气息，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陈风眼底几乎要破瞳而出的暗芒。
陈风呼吸一滞。
他闭了闭眼，将体内躁动的混沌黑日强行沉入识海最深处。
五指缓缓松开，手背暴起的青筋一点点退下去。
不能露。
外面是军管区的地脉监察阵列，夕云还在山脊上替他们拖延时间，老人的药效也在快速流逝。
现在失控，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