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世界没有天，也没有地。
顾佳耀睁开眼时，脚下只有一片不断起伏的血海。每一朵浪花里都浮着一张人脸，有的哀求，有的咒骂，有的木然望着虚空。更远处，半枚黑色镇界印悬在一座骨山上，被无数血管般的丝线牢牢缠住。
这里便是幽渊魔王的魔心内部。
外界十息，在此处却像被无限拉长。
“顾佳耀。”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血海中央缓缓升起一道身影。它不再是顶天立地的魔躯，而是化成了与顾佳耀一模一样的人。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衣着，甚至连手中的百年雷击桃木剑都分毫不差。
“你终于回来了。”
顾佳耀皱眉：“回来？”
“你的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另一个顾佳耀微笑道，“七位老道把你从界外引来，替你安上一具阴阳道体，再用所谓系统一步步喂养。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不过是一把被磨了数年的钥匙。”
话音落下，血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两年前，他刚穿越到港岛，身无分文；为了活下去，与占米仔、阿布、骆天虹一起在街头拼命；第一次听见系统提示，第一次用功德点兑换符箓，第一次跟着九叔踏入真正的道门。
每一幕都无比真实。
可画面继续向前，竟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百年前，七名老道盘坐在破碎的镇界门前。门后魔潮翻涌，人间灵气已经不足以修补封印。他们将各自道果炼成一枚看不见的种子，投入虚空，寻找一个不受此界因果束缚的魂魄。
那枚种子穿过漫长黑暗，最终落在前世濒死的顾佳耀身上。
“系统，不是机缘。”幽渊魔王说道，“是绳索。你每兑换一门道法，绳索便在魂中扎深一寸。你替他们积攒功德、修补阵法，直到今日成为最合适的祭品。”
顾佳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做了这么大个局，却还是不懂人。”
“什么意思？”
顾佳耀抬剑指向对方：“我刚来时，系统确实救过我的命。它也确实算计过我，把我带到今天。但占米仔不是假的，阿布和骆天虹不是假的，九叔传我道法不是假的，江州城里那些愿意把最后一碗粥让给伤员的人，也不是假的。”
他向前一步，脚下血海泛起金色涟漪。
“路是别人指出来的，腿是我自己的。你说我是钥匙，那我就用这把钥匙，锁死你这扇门。”
另一个顾佳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愚蠢。你连阴阳道体真正的用途都不知道。”
它一挥手，骨山上方浮现出一幅人体经络图。图中一半是纯阳金光，一半是至阴黑气，两股力量沿着奇经八脉流转，在丹田汇成一个完整太极。
“阴阳道体并非让你同时修炼正邪两道。”魔王冷声道，“它真正的作用，是容纳两界之力。人间为阳，幽渊为阴。当两界大门彻底打开，你便是最稳定的门轴。”
顾佳耀心头一震。
系统面板同时弹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核心权限信息。】
【阴阳道体终极用途：承载镇界印，平衡阴阳两界。】
【风险：承载完成后，宿主将与镇界门永久融合。】
永久融合。
说得好听是镇守两界，说得难听，就是从此变成一块有意识的门板。
幽渊魔王缓缓张开双臂：“七个老道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回去。他们需要一个永不腐朽的封印，而你，是最合适的材料。”
血海再次翻涌。
顾佳耀眼前出现另一幅景象。
黑风岭恢复平静，正道众人欢呼。可他自己的身体化作石像，永远立在幽渊入口。九叔每年来看他一次，头发越来越白；占米仔把武枭经营成庞大集团，却再也等不到大哥回港；阿布沉默着守在道馆门口；骆天虹提着八面汉剑，疯了一样寻找让石头复生的方法。
画面逼真到令人窒息。
“交出你那半枚镇界印。”魔王循循善诱，“本王可以替你斩断系统。你仍是你，仍能回港岛享受荣华富贵。本王只要一条路，一条进入人间的路。”
“然后呢？”顾佳耀问。
“然后人间会有新的秩序。”
“谁的秩序？”
“强者的秩序。”
顾佳耀轻轻摇头：“那不还是你说了算。”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体内一阴一阳两股力量。过去他一直将至阴之力视作需要压制的隐患，将纯阳法力视作正道根基。可此刻在魔心世界里，两股力量竟同时回应着镇界印。
系统并没有要求他立刻牺牲。
面板上只显示了一行极小的字。
【请选择。】
顾佳耀忽然明白了。
百年前的七位祖师确实留下了计划，也确实需要一个阴阳道体。但他们将最后的选择权，留给了被选中的人。
这或许算不上绝对公平，却也不是魔王口中的骗局。
“我不喜欢被人安排。”顾佳耀说道，“系统安排我，我就查清它；祖师安排我，我也会找他们算账。但你想拿我的不甘当刀，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另一个顾佳耀眼中杀意暴涨。
“既然如此，你便永远留在这里！”
它身形一晃，桃木剑直刺顾佳耀眉心。
两柄一模一样的剑在血海上方碰撞，金光与黑芒轰然炸开。对方拥有顾佳耀全部招式，连他习惯先虚晃左肩、再以缩地成寸切入右侧的打法都一清二楚。
第一百招时，顾佳耀肩头见血。
第三百招时，他胸口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五百招时，另一个顾佳耀一脚将他踹入血海。
“你赢不了自己。”魔王俯视着海面，“你的贪心、暴戾、恐惧，全都在本王这里。你越强，本王越强。”
血水淹没口鼻，无数怨魂攀住顾佳耀四肢，将他向深处拖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想起九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修道，不是为了变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
知道自己有恶念，却不让恶念替自己做主，这才叫修行。
顾佳耀猛地睁眼。
他没有挣开那些怨魂，反而张开双臂，任由它们靠近。
“你说得对。”
“我的确贪，的确怕，也的确杀过人。”
“可这些东西是我的，不是你的。”
阴阳道体在这一刻彻底运转。血海中的怨气从他左手涌入，纯阳金光从右手升起，两者没有互相湮灭，而是在胸前缓缓汇聚成一轮黑白太极。
另一个顾佳耀第一次露出惊色。
“不可能！你怎能主动炼化幽渊之力？”
“因为我不是只有一半。”
顾佳耀从血海中一步步站起，所有攀附在身上的怨魂都被太极光轮照亮。那些扭曲的脸逐渐恢复平静，化作点点白光脱离血海。
“阴阳道体，不是让一半吃掉另一半。”
“是让它们各归其位。”
他抬起桃木剑。
这一次，剑身一面金，一面黑。
另一个顾佳耀怒吼着冲来。两人错身而过，血海被一条黑白剑线分开。
魔王化身僵在原地。
它低头看去，胸口出现一道细细裂缝。裂缝迅速扩大，整具身体随之崩成无数黑色碎片。
远处骨山剧烈震动，缠绕镇界印的血管同时绷断。
黑白剑线斩碎魔王化身后，血海并未立刻平息。
那些被化身压住的阴暗念头反而全部涌向顾佳耀。贪婪化作金山，杀意化作尸海，恐惧则变成一扇扇紧闭的门。他若试图彻底消灭它们，就会在无休止的对抗中耗尽魂力。
顾佳耀终于明白阴阳道体“各归其位”的真正含义。
他没有把贪念说成上进，也没有把杀意包装成勇气。想要钱就是想要钱，害怕死亡就是害怕死亡，曾在街头动过杀心也不需要假装没有发生。
他只是给每一种念头划下一条线。
线内，是人可以承认的欲望。
线外，是不能交给欲望决定的行动。
黑白太极在血海上越转越大，所有念头被分入不同区域。无法被魔王继续操纵后，它们反而化成顾佳耀魂魄的一部分，让他的身影更加凝实。
血海中的怨魂也逐渐摆脱束缚。
一名披甲士卒最先恢复神智。他不记得姓名，只记得自己死前一直守着一扇城门。士卒向顾佳耀抱拳，随后化作白光投入太极阳面。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则落入阴面。她的怨没有消失，只是不再被魔王用来伤害活人。
越来越多魂影作出选择。
有人愿意离开，有人仍不甘，有人甚至朝顾佳耀怒骂。顾佳耀没有强求超度，只把它们从魔心控制中剥离。
“你们的账，回到幽渊后慢慢算。”
“但从现在起，不替它卖命。”
骨山失去血海支撑，开始崩塌。每一块白骨落下，都会显露一段镇界印曾经承受的痕迹。百年前的封印不是一次完成，而是三千六百修士轮流以魂力温养，才让另一半印玺留在魔心中没有被彻底炼化。
顾佳耀走上骨山。
山顶缠绕印玺的最后一根血管粗如巨蟒，表面长着幽渊魔王的眼睛。它察觉化身战败，猛然卷向顾佳耀。
桃木剑从黑白两面同时斩下。
血管断裂时，山中传出一声像叹息般的轰鸣。那些支撑百年的白骨一齐化成尘沙，露出被压在最下方的石碑残文。
上面只有一句话。
“后来者可承此印，不必承我等之命。”
顾佳耀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
这证明七位祖师并未要求后继者必须牺牲。他们留下最坏的办法，也把寻找新路的权利留给后来之人。
“还算你们有点良心。”
他说完，抬手抓向山顶。
顾佳耀伸手一招，半枚黑色印玺飞入掌心。
两半镇界印隔空共鸣，却没有立刻合拢。
系统发出新的警告。
【魔心核心已暴露。】
【目标正在强行转移本体意识。】
顾佳耀抬头，只见血红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幽渊魔王真正的意识，正沿着裂缝疯狂逃向外界。
而裂缝另一端，恰好连接着江州城。